一　面罩和通氣管
二　惡作劇
三　頭盔裡的蠍子
四　水中呼吸器
五　巨鰻
六　潟湖奇觀
七　鯊魚危險嗎？
八　鐵人
九　獵寶
十　沉船之謎
十一　夜潛
十二　吃人的蛤
十三　海底葬禮
十四　綁架
十五　海底激戰
十六　颱風
十七　火山的召喚

《哈爾羅傑歷險記之三．海底尋寶》

威廉德．普萊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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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面罩和通氣管

　　華麗小巧的「快樂女士」號船，在南太平洋極樂環礁島──特魯克群島的潟湖停泊。

　　在潟湖的四周高高地聳立著小島，不管高處和低處都長著茂密的椰子樹、麵包果樹、芒果樹及九重葛。

　　特魯克環礁湖有二百五十個島嶼。浩瀚的環礁有四十海哩見方，是大洋裡名副其實的湖，周圍是一圈環礁。珊瑚礁有四處裂口可容船隻進出其間。

　　「快樂女士」號船下，水清澈見底，從船欄上往下望去，哈爾和羅傑可以清楚地看見四十英呎海底深處美麗的珊瑚花園。

　　兄弟倆──哈爾十八、九歲，羅傑十二、三歲，他們的父親約翰．亨特是著名的動物收集家。經父親許可，他們有一年的假期幫助父親進行某些探險活動。整個夏天他們是在亞馬遜叢林和太平洋度過的，為動物園和馬戲團收集野生動物和大型水中動物──這些活動已在《亞馬遜探險》和《南海奇遇》中敘述過。

　　現在他們準備探索海底。他們的父親準備對他們進行博物學實際教育，並把他們安排在海洋地理學研究院。

　　為研究水中的龐大動物的習性和獵取標本，該研究院為「快樂女士」號配備了潛水鐘、水中呼吸器、海底照相機和其它深海作業設備。研究院安排科學博士鮑勃．布雷克指導工作。

　　布雷克博士看上去與其說像個科學家，不如說更像個救生員。他的皮膚，除黃色游泳褲覆蓋的地方外，都曬成了深赤褐色。他肩膀寬闊，胸肌發達，臂肌強健，這一切證明他是一個游泳健將。他表情豐富，頭腦機智，可這會兒卻臉色陰沉，坐在艙口蓋上，仔細端詳著船欄邊上的兄弟倆。

　　他在想，「我為什麼……為什麼非要把這兩個業餘的傢伙拉來不可呢？他們對於深海潛水懂什麼？恐怕他們下水最深不過澡盆底而已。」

　　他從頭到腳打量著哈爾。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個男子漢了，不到我年齡的一半，塊頭卻比我大。一個穩重、聰明的小夥子，弟弟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傢伙。但這都不能使他們成為深海潛水員。唉！如果我非要當幼兒園教師不可的話，那只好現在就開始了。」

　　他對兄弟倆喊道：「我們第一次潛水課現在開始。」

　　哈爾和羅傑高興地走到艙口，船長艾克靠過來，站在高空作業台上正用砂紙打磨桅杆的年輕的玻里尼西亞水手奧莫也停下手中的工作，仔細傾聽。

　　布雷克博士說：「你們知道，地球表面百分之七十是水，大部分陸地已被探索過，而水域才剛剛開始，海下世界還有待發現。今後一百年間的偉大探索將在大洋深處進行。

　　「科學家們曾經試過把網放下去，然後研究進入網內的魚類及海草來弄清大海深處的活動情況，這是一個很笨拙的方法。好辦法是人下到海底親自觀察。不過，由於老式的潛水服笨重而危險，這可不那麼容易。

　　「最近有一些了不起的發明使我們有可能深入海底，而不會感到不舒服。一個是通氣管，一個是水中呼吸器，還有潛水鐘和海底滑橇。

　　「這些東西我們船上都有。我要你們做的工作是：熟悉它們的用途，以便能協助我的研究工作，考察海底生物，進行水下攝影以及捕捉標本。我知道，在你們父親的動物生意中，你們受過關於動物學的一些訓練。我聽說你們在亞馬遜和太平洋探險活動中幹得不錯。」

　　哈爾和羅傑臉上喜氣洋洋。布雷克話鋒一轉，接著說：「但這一切不會幫你們多大忙，這次工作的關鍵是要能潛水。你們有多少潛水經驗？」

　　「少得可憐。」哈爾老實地說。

　　「我猜對了。現在我首先要你們做的是從舷側跳下去，讓我看看你們能潛多深。如果你們感覺耳鼓疼，就馬上上來。第一次能潛十英呎深就算不錯了。」

　　羅傑一下跳到船欄上，他要給這位持懷疑態度的教授露一手。他為自己躬身入水的拿手好戲十分自豪。但是，布雷克攔住了他。

　　「等一下！不要跳下去，那樣會把魚嚇跑的。」

　　「還有其它方法嗎？」羅傑有點困惑不解。

　　「像老太太走路那樣，輕輕入水，不要發出濺水聲。」

　　哈爾和羅傑很輕鬆地越過船欄進入環礁湖，不見絲毫水花。然後，他們頭朝下向深處游去。

　　布雷克博士吃驚了。他原以為這兄弟倆只能潛幾英呎深，然後就會掙扎著露出水面大喘粗氣。然而現在，他們卻平穩地划著水，向深處游去。十英呎，二十英呎，三十英呎直到四十英呎的海底。

　　他們的朋友，一身棕色皮膚的奧莫自豪地看著他們的表演，高興地盯著吃驚的教授。奧莫本人並不感到吃驚，因為他清楚地記得，他的兩個同伴在上一次的探險活動中撈珍珠時學到了潛水的本事。

　　布雷克博士從船舷扔下一條繩子，弟兄倆像海豚一般迅速地躍出水面，抓住繩子，攀上甲板。

　　他們躺在陽光下，喘著粗氣，面帶潛水後的疲勞，等著布雷克博士說句讚揚的話。

　　但他們的指導教師並不贊成給予過多的讚揚。

　　他說：「剛開始，還不錯。不過，如果先反彈一下你們會游得更好一些。」

　　「反彈？」哈爾詢問道。

　　「這樣。」

　　布雷克越過船欄平穩地進入水中，慢慢游到潟湖大約六十英呎深的一處。

　　他身體不斷下沉直到僅能看到他的一束棕色頭髮為止。只見他的手臂和腿猛然一伸一蹬，說時遲，那時快，他的半截身子已露出水面，隨後又下沉到八英呎或十英呎處，身體依然保持直立姿勢。然後，他頭朝下游得那樣快，當他突然躍出水面，手裡拿著從湖底珊瑚床上摘下的柳珊瑚時，你簡直覺得他還不可能游完了到湖底的一半距離。

　　哈爾和羅傑意識到，有這樣一位既能言傳又能身教的潛水大師，他們真是交了好運。

　　布雷克攀上甲板，他呼吸正常，看上去十分平靜，就像只潛水六英呎深而不是六十英呎。

　　他說：「好，現在上第二課，你們用過通氣管嗎？」

　　兄弟倆搖了搖頭。布雷克打開一個箱子，取出面罩、鴨腳板和通氣管。

　　「那你們就試試吧，」他說，「把它們戴好。」

　　兄弟倆對面罩和鴨腳板並不陌生，很容易地就穿戴妥當了。

　　但對通氣管卻無可奈何！他們好奇地查看這一裝置。這是一個約二英呎長的塑膠管，像一條一端向上彎曲一端向下彎曲的蛇，在一端有一個套口管。

　　「把它放進嘴裡，橡皮凸緣要放在嘴唇後面，牙齒緊緊咬住這些小橡皮塊。這樣，頭在水裡也沒有關係，你仍然可以呼吸，只要管子的另一端在水面上。」

　　羅傑提出異議：「可是，如果大海波濤洶湧，海浪淹沒通氣管，那不是要吸水而不是吸氣了？」

　　布雷克說：「看到頂端小盒裡的乒乓球嗎？當浪打來時，球就被拋上去，通道被關閉，不會有水進入管子。當浪退去時，球就會落下來，可以再次呼吸了。實踐一下你就知道了，你甚至感覺不到這些中斷。」

　　「用一個通氣管可以在水下待多長時間？」

　　「如果你喜歡的話，整天都可以，就像平常呼吸一樣容易，唯一的區別是：你是用嘴而不是用鼻子呼吸，不需要特別的本事，很多打鼾的人每晚都是這樣。」

　　「為什麼把這種東西叫通氣管呢？」羅傑想知道原因。

　　「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一種Ｕ型潛水艇上都有一個把空氣送進潛艇的管子。我們的名詞是同樣的，只不過簡化了。」

　　這位潛水大師穿戴好面罩和鴨腳板，選了一個通氣管。「我教你們怎麼用。」他把橡皮套口管咬在嘴唇後面，翻過船欄，平臥水面，臉朝下，幾乎完全浸入水中，只有後腦勺露出水面。通氣管的頂端像一條海蛇的頭伸出海面。

　　當細浪淹沒蛇頭時，管齒控制的球一下子升上去了，關閉了通道。布雷克懶洋洋地游著，透過面罩窗欣賞著身下的珊瑚園。後來他又下潛，當通氣管上端浸入海裡時，水壓迫使球進入通氣管的頂端。而當潛水員上升，通氣管露出水面進入空氣中時，球又離開，潛水員又可以吸氣了。

　　有一刻鐘時間，布雷克就在水裡游來游去，但從未把臉露出水面。

　　攀上甲板，他說：「就像躺在床上一樣自由自在。試試吧，一次一人。」

　　「我先來。」羅傑急切地說。

　　他用嘴唇和牙齒咬緊通氣管套口，滑進海裡。

　　他像布雷克那樣臉朝下浮著。但是，老習慣太頑固了，就像以往總是在水下一樣，他屏住氣，然後，他把頭伸出水面吸氣。但是當他剛剛張口呼吸時，通氣管就脫落了。他可以聽到布雷克的罵聲。他重新把套口管放進嘴裡，提醒自己，有通氣管確實可以在水下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把臉浸入海裡，一動不動。他企圖用鼻子呼吸，但由於蓋著眼睛的面罩也蓋著鼻子，他吸不到氣，反而使面罩把臉貼得更緊。

　　對，他應該用嘴呼吸。他試了一下，空氣很容易地進入肺裡。他一次又一次地呼呀，吸呀……啊！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忘記你是在水裡就行了，忘記大海是你的敵人，同大海交朋友，在大海的懷抱裡休息。

　　他感覺輕鬆多了。雖然仍覺得在水下呼吸新鮮、乾燥的空氣有點不可思議，可他現在呼吸得很正常。儘管他是一個游泳能手，但他總是要同大海搏鬥：為呼吸而搏鬥，為不使水進入鼻腔而搏鬥，為避免嗆水而搏鬥，為不下沉而搏鬥，為潛泳而搏鬥，為避浪而搏鬥。

　　而現在沒有搏鬥。他的四肢舒展而輕鬆，平臥在像羽絨床一樣暖和的熱帶海水裡，他知道上面有浪，因為在他下水之前，他看到了。但是現在波浪只不過潑濺在身上，他除了有一種擺動的感覺外，什麼也感覺不到。偶而波浪會把通氣管淹入水中，小球就會堵住吸管，而這僅僅是一瞬間，很快他又可以呼吸了。沒有多久，他甚至連這小小的中斷供氣也注意不到了。

　　他想，這同臉朝上漂浮在水面上是多麼不同。仰泳你一刻也不得安寧。你必須隨時留意，唯恐波浪淹沒你的臉，使你嗆水、窒息而咳嗽、作嘔。你不能向下看，除了空曠的天空什麼也看不到。你必須使肺部有足夠的空氣，如果你的腳像羅傑的腳那樣重的話，你必須盡力使腳不下沉。

　　臉朝下平臥著，就沒有這些麻煩。他不明白為什麼他的腳不下沉，也許是他的頭完全浸在水裡的緣故吧。不管怎麼說，他一生中從來沒有這樣舒服過，他的身體的每一部位都被支撐著。最好的彈簧床墊也不能支撐得如此平穩。

　　他沒有游，他在休息，四肢一動不動。當然，誰都可以，無論任何人，即使一生中一次泳也未游過。你要做的就是平臥著就行了。

　　如果你想動，也不需要學專門的游泳動作。你可以手腳並用採取狗爬式，或者，如果有鴨腳板的話，不管你怎麼蹬，都可以把你推向前。那就試試看，他狗爬式游著、蹬著，在水裡很平穩地移動著。

　　對於初學游泳的人熟悉水情，這是再好不過的方法了！害怕是初學游泳者最大的障礙。由於害怕淹死，就不會注意游泳姿勢。運用通氣管，就不會害怕，而且會不慌不忙、認認真真做好游泳動作。

　　狗爬式把他帶到潟湖的淺水部分，珊瑚園僅在他身下大約十英呎處。就像在直升飛機或在魔毯上，他漂浮著俯瞰這迷人的景致。

　　在他身下，珊瑚峰像城堡一樣聳立著，上面有很多孔，看上去就像城堡的門窗。其它更像漂亮的宮殿，魚類穿戴著可與古代騎士和仕女媲美的花花綠綠的服裝在這些城堡和宮殿裡進進出出。

　　城堡似乎長滿了苔蘚，爬滿了長青藤。羅傑知道，這些大部分來回擺動的東西，看上去就像花草和蕨類植物，其實都是動物。

　　真正的城堡從來就沒有如此艷麗的裝飾。許多顏色是見所未見的，在陸地世界極少見到，有不少叫不出名字的顏色。

　　現在魔毯把他帶到樹狀鹿角珊瑚的上方，至少它們看上去像樹。但是，他知道這些樹幹和樹枝是由數以百萬計忙忙碌碌的小珊瑚蟲建造起來的。有一個他把它命名為腦形珊瑚的巨大圓狀物，其表面的褶皺就像人腦的溝裂。

　　他在哥哥有關大海生物的書中見過這些東西。但是，對於每一種他能叫出名字的東西，就有二十種對於他來說是完全神祕的，他決心完全了解它們。

　　他確實知道海膽和針魨，他對於能夠在它們上方漂浮而不必在環礁湖底它們中間穿行而高興。在湖底它們密密麻麻地躺在那裡，那些海膽的幾十根又黑又長的刺，那些針魨白色的短刺像一根根針一樣。假如不小心用手或腳碰到它們，那就要疼上幾個星期。那些進入你肉中的刺會斷在肉裡，得挑出來，而毒液會使傷口化膿，而且很疼。

　　他漂過了一個珊瑚尖塔，塔頂上有著華麗的金紫色的花，這肯定是真正的花了，它有幾十片微捲起來的花瓣。他探身去摘，那些花瓣都縮了回去，花不見了。他才意識到這是海葵，那些花瓣是它的觸鬚。這些觸鬚專門用來捕捉食物，然後把它們送進它那永遠吃不飽的嘴裡。

　　五光十色的魚的色彩使他眼花繚亂。扁鮫、蝶魚、鸚嘴魚，還有十幾種他叫不出名目來，有粉紅色的，有藍色的，有棕色的。還有一大群亮晶晶的小黃魚毫不畏懼地靠近他的面罩，對他好奇的程度不亞於他對它們的好奇。

　　有一條甚至抵著他的面罩玻璃想看個究竟。

　　羅傑看到一條大魚向他游來，頓時他感到一股涼氣直透脊梁骨。他現在還看不清那是個什麼東西，可能是條鯊魚或是一條大梭魚。

　　可是，他馬上就看清了那個怪物，原來是他哥哥。

　　哈爾戴著面罩、通氣管和鴨腳板，他還帶著一樣東西使羅傑羨慕極了。

　　那是一支水下用獵槍。布雷克博士給他們看過這玩意兒，他們對其價值和價格都感到吃驚。這種專打大獵物的水下獵槍是用二氧化碳氣罐起動的，裝一次可打六十次。它的後座像手槍，前把卻又是機關槍型的。長長的槍筒可射出有倒鉤的箭，箭和槍是用十五英呎長的線連接在一起的。所以，只要你握緊手裡的槍，被射中的魚就不可能跑掉。

　　哈爾慢騰騰地游著，搜尋著獵物。一會兒，他看見了一條很大的灰色紐西蘭真鯛在珊瑚枝之間游動，他馬上瞄準，開了槍。

　　好槍法！箭射穿了那條魚，從另一邊露出頭來，由於倒鉤掛著，那魚跑不掉了。

　　被打中的魚馬上掉頭逃跑，但被十五英呎長的線給拖了回來。哈爾感到魚拉得很猛，但他死死抓住槍不放。

　　魚在那一頭拼命掙扎，晃動著的槍碰掉了哈爾的面罩，掉進了珊瑚叢中。

　　失去面罩，哈爾看不清楚了。由於被掙扎著的魚拖到了水面之下，他也呼吸不成了。為了避免被魚拖著到處走，他乾脆下到了湖底，抓住了一根珊瑚堅持著。

　　羅傑游過來幫忙了。他好像聽到一種低沉的轟鳴聲，但他沒停下來去想一想這或許是摩托艇來了。他全神貫注於水下這一幕。

　　他也沒有聽到布雷克博士的喊聲。此時，博士正在「快樂女士」號甲板上暴跳如雷，拼命地喊著，水上的聲音是傳不到水中的，假如羅傑有一隻耳朵在水面之上，他也許會聽到喊聲，但此時整個頭都在水下。

　　摩托艇上的紅種人停止了他們的喊鬧和歌唱，傾聽著「快樂女士」號這艘縱帆船甲板上人的喊聲，可他們不懂英語，不知道布雷克在喊叫什麼。

　　忽然，他們中的一個人看到了羅傑露在水面上的通氣管的頭，可太遲了。

　　哈爾雖然在和真鯛搏鬥，卻注意到了移向羅傑的陰影，並聽到了螺旋槳的攪拌聲──游向哈爾的羅傑正朝水下要命的船體撞過來。

　　哈爾馬上向他弟弟游過去，但由於手中魚的拉力，他幾乎游不動。現在要麼是保魚槍，要麼是救羅傑。他當機立斷鬆開了槍，那條灰真鯛拖著寶貴的魚槍游走了。

　　哈爾撞向羅傑，使勁把他拖出，他自己立刻低頭下潛，但沒有來得及躲開船的鐵龍骨。船龍骨正對他的頭撞了一下，從他身上擦過。他失去知覺前的最後一念是：螺旋槳的葉片要把他攪成肉泥了。幸虧船上的人們已關了發動機，慢下來的螺旋槳葉片僅僅是擦了他一下。

　　羅傑馬上游向失去知覺的哥哥，把他的頭托出水面。布雷克博士游過來了，漁夫們也跳入水中救護。在漁夫們的協助下，布雷克和羅傑一起把失去知覺的哈爾移向縱帆船，拉上了甲板。

　　布雷克摸著哈爾的脈搏。

　　「只是撞昏了，他會醒過來的。」

　　他下到艙底拿來藥和繃帶處理哈爾身上的傷口。羅傑和當地人把哈爾臉朝下放到絞盤上讓他吐了些水。哈爾開始大口喘氣了，他睜開眼，看見了布雷克博士的臉近在咫尺，博士的臉上有一種不容誤解的厭惡表情。

　　「對不起。」哈爾說。但布雷克不回答，他彎下腰開始給哈爾傷痕累累的身體進行包紮。

　　哈爾羞愧得無地自容，簡直想通過甲板沉下水去。他丟了貴重的槍，丟了面罩，丟了魚，沒及時注意到水面的船。他和羅傑太無能，他們還想在探險隊頭頭面前露一手呢，現在把一切都搞糟了。

　　哈爾想，博士現在隨時都會大發雷霆，罵他們無能。他差不多希望博士快點爆發，那要比看他忍著這滿腔怒火好一些。

　　布雷克橫眉豎眼，但沉默不語。那天他幾乎什麼也沒說。

　　當晚，都上了床之後，布雷克說：「哈爾，明天上午你到機場去一趟，接七點鐘的飛機，英克罕姆要來了。」

　　「英克罕姆？」

　　「我沒有給你講過？離開檀香山前我安排叫他來的。他大約是你的年齡，但他確確實實有水下工作經驗。我看到過他潛水，他確實不錯。」

　　布雷克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有一個知道自己的腦袋瓜子長在哪兒的人在身邊要好多了。」

　　說完這句尖刻的話，他轉身入睡了。

　　哈爾一夜未眠。

二　惡作劇

　　太陽剛升起，哈爾就把小船放下水，小船尾部安放了一台舷外馬達。哈爾跳進小船，發動馬達，沿著潟湖飛駛而去。

　　這是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早晨，陽光燦爛，湖水清澈，平滑如鏡。湖底的珊瑚園五光十色，成千英呎高的綠色島嶼直聳雲霄，遠處海浪撞擊在巨大的環礁湖的礁脈上，濺出白色的浪花。

　　這樣的早晨，這樣的景致，任何人都會高興的。可是哈爾卻毫無興致，他仍為前一天的恥辱而傷心。他本想成為布雷克博士的得力助手，但布雷克卻認為他是一個大傻瓜。哈爾幾乎要同意他的看法了。他確實弄巧成拙，出盡了洋相。而現在一位新人要來了──一位布雷克可以信賴的人。

　　英克罕姆這名字總使他感到有點奇怪，他以前在哪兒聽到過這名字呢？

　　這是一個古怪的不是平常可以聽到的名字。他極力回憶在校的日子，但毫無結果。他能記起的只是這一名字曾和某些不愉快的事情連繫在一起。

　　到那個大島──莫恩島的機場有十一英哩路。小船疾駛過一群小島，經過了大塔瑞克、帕拉姆和弗范，然後沿著達波倫海岸飛駛。達波倫海岸上到處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留下的廢墟。莫恩島上有個美國海軍基地和飛機場。

　　哈爾剛剛把船靠上碼頭，爬上岸，就看見一架飛機轟鳴著從東方飛來，在機場上盤旋。飛機還在跑道上滑行，哈爾已到了機場。

　　幾個穿著海軍制服的人走了出來，然後一個穿便裝的年輕人出現了。

　　哈爾第一眼就討厭這張面孔。肯定在哪兒見過，那種機敏、狡猾、奸詐的表情是不會忘記的。

　　新來的人停了下來，四處張望。哈爾迎了上去。

　　「你叫英克罕姆嗎？」

　　「Ｓ．Ｋ．英克罕姆，為您效勞。」

　　此時哈爾記起來了，「怪不得，我知道我認識你，你是斯根克。」哈爾說著，伸出了手。

　　斯根克冷淡地握住了他的手，淡淡地說：「那麼你是哈爾．亨特了。」

　　他似乎一點兒也不因為碰見熟人而高興。

　　為了緩和氣氛，哈爾說：「噢，走吧，我幫你提包，船就在那邊。」

　　穿過機場時，哈爾的記憶一下子飛回到了幾年以前。他和斯根克進了兩個對手學校。斯根克的姓是塞爾維斯特，他不喜歡這個姓，所以總自稱Ｓ．Ｋ．英克罕姆。但同學們嫌這拗口，就把這兩個縮寫字母和他的名字的前三個字母連在一起，給他起了個諢名：斯根克。

　　哈爾非常清楚為什麼斯根克不高興碰見知道他中學表現的人。他中學的所作所為不那麼光彩：由於不正當的行為，他被開除出足球隊；由於考試作弊，他被停課；他還差一點殺了生物教師，那個事件當時轟動了全城。

　　當時那個老師因為一架顯微鏡被竊，嚴厲地懲罰了斯根克。為了報復，他把一條響尾蛇放到了老師的口袋裡。那條蛇雖然只有一英呎長，卻是一條真正的響尾蛇，咬一口就可致命。老師把手伸進口袋，被咬了一口，住院三天，差點喪命。

　　斯根克被開除出學校。英克罕姆一家搬到了另一個城市，那裡沒人知道這些往事。

　　現在想不到碰上一個了解他過去所作所為的人，難怪他不高興了。

　　哈爾沒話找話：「你認為我們的潟湖怎麼樣？」

　　小船在蔥鬱的島嶼中間蜿蜒滑行，這些島像多彩多姿的綠色琉璃塔陽台上堆滿了花果。

　　斯根克一邊向四周張望，一邊嘴裡嘰哩咕嚕著。

　　哈爾猜得到斯根克在想什麼，他怕哈爾會揭他的短。

　　我會講嗎？哈爾自己也說不清。博士有權知道他雇到船上的都是些什麼人。而這個傢伙早晚會惹是生非的，他也許還會毀了這次探險。如果我現在就讓布雷克博士了解這一點，也許可以防止將來出事。因為假如布雷克博士現在就知道了，他就會把斯根克解雇，至少他不會把斯根克擺到我前邊。讓斯根克在我頭上作威作福，我可受不了。

　　但他知道自己不會講的，甚至對羅傑也不會講。羅傑不會記得斯根克，他那時還小著呢！

　　也許斯根克已改好了，也說不定現在還挺不錯呢。得給他一個機會證明他的行為。

　　「我說，斯根克，」哈爾開口了，「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你我需要相互理解。」

　　斯根克疑慮重重地看著哈爾：「什麼理解？」

　　「你中學時代運氣不佳，但你不必擔心我會多嘴多舌。」

　　「那時對我太不公平。」

　　哈爾想了一想：「我好像覺得你得到的還不止是公平的待遇，斯根克。你本來會因企圖謀殺罪而受審的，但你的老師不願控告你，他甚至連醫療費用也自己付了。他堅持說你所做的事不過是個惡作劇。」

　　「本來就是這樣，」斯根克嘴巴還挺硬，「玩笑而已。」

　　哈爾說不出話來，他只能呆望著這個把殺人或者幾乎置人於死地看成是玩笑的流氓。他想到以後的日子，以後水下的工作，即使沒有這種玩笑者參加也是夠危險的啦！但這次探險的機會卻不能錯過。

　　「我想告訴你的是，」哈爾說，「你這次會得到公平的待遇。」

　　斯根克一聽就叫起來：「亨特，別裝模作樣了。你算老幾？敢像老子訓兒子一樣對我說話？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處理，很快我連你也管起來。你和你的布雷克加起來也沒有我懂得海底的事情多。一個月內我就會成為這次探險的頭，別管我的事了，關心一下你自己吧！假如你不傻，你現在就會滾蛋。你不走，你就準備著按我的命令行事吧。而我的命令不會總是讓你順心的。現在我們互相理解了吧？」

　　「我想是吧。」哈爾回答。他堅定的目光直盯著他的同伴狡詐的眼睛。「你想和我作對，好吧，這既然是你的願望，那就走著瞧吧。」

　　他們靠上「快樂女士」號，上了甲板，布雷克在船欄邊等著。

　　「早上好，英克罕姆。」布雷克熱情地打了個招呼。斯根克現在滿臉堆笑：「又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布雷克。」

　　他們握了手，布雷克欣賞地打量著這個新來的人的強壯、輕捷的身軀。

　　「你到我們船上來真太好了，」他說，「我們不太順利，我們需要你。」

　　「我想我能幫忙，」斯根克自信地把頭一偏。

　　「下來吧，我來告訴你把東西放在哪兒，然後吃早飯。」他們通過升降口下到船艙，一股熱咖啡的味道撲鼻而來，既是海員，又是廚師的奧莫，正把早餐擺在桌子上。布雷克朝船艙的後部走去。

　　「你就睡在這兒，」他指著艙尾的一個鋪位說。這兒的鋪位緊挨在一起，頂也低。

　　但是斯根克卻在船艙寬敞部分的一張最寬的鋪位旁邊停住了。

　　他問道：「這個鋪位有人嗎？」

　　布雷克說：「有，那是我的。」

　　布雷克轉身朝船尾走去，但斯根克卻不動。他說：「給你帶來不便，我十分抱歉。事實是，如果我睡在尾部的話，我對你不會有多大用處。你知道，這種機械振動，左右晃動我不在乎，可這顛簸我受不了。我在船的中部要好多了。不過，當然啦，我並不想打攪你，我就睡在甲板上吧。」

　　「那絕對不行，」布雷克大方地說，「就睡在我鋪位上吧，我搬到後面去。」

　　「你真的不介意嗎？」

　　「一點兒也不。」

　　斯根克把他的行李扔在頭頭睡的鋪位上。

　　布雷克說：「現在該吃點東西啦。當然囉，我們通常早飯比這要早些，因為要等你，這是船長艾克．弗林特船長，認識一下英克罕姆先生。」他們相互握手。「這是羅傑。」

　　「嗨！」斯根克帶著一種沒有時間理小孩子的口吻說。

　　「奧莫，這是英克罕姆先生。」

　　這位年輕漂亮的玻里尼西亞人，伸手走向前來，咧嘴笑著，紅木一樣棕色的臉龐上露出雪白的牙齒。

　　斯根克突然對別的什麼東西產生了興趣，似乎沒有注意到伸過來的手。

　　奧莫縮回手，平靜地回去幹活去了，沒有流露出一點不高興的神色。

　　但是哈爾卻怒不可遏。他鐵拳緊握，肌肉緊繃，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真想一拳朝斯根克自命不凡的臉上打去。

　　好啊，你個斯根克！你認為你了不起，不屑同奧莫握手！奧莫頂得上你斯根克一打。是奧莫，不止一次冒著生命危險救過哈爾和羅傑。是奧莫，在荒蕪的小島和筏子上的可怕日子裡表現了非凡的耐心和勇氣。這位棕色皮膚的巨人，他的文化程度也可能只趕得上斯根克，但他卻有一種斯根克缺乏的更重要的東西──品格。按照玻里尼西亞人的習俗，哈爾和奧莫已經對天盟誓，結為兄弟。現在他的「兄弟」遭到了侮辱，而他所能做到的只能是坐在這裡嘔氣。

　　不要緊，總有一天斯根克要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早餐是熱帶水果、烏龜蛋、烤麵包和咖啡。吃完後斯根克說：「喂，布雷克，你把你的情況給我簡單介紹一下吧。在火努魯魯我們沒有機會談這些事。」

　　布雷克回答說：「對，你對我們了解不多，我們對你了解甚少。但我看到了你潛水，這就足夠了。任何潛水潛得那麼好的人……」

　　「謝謝。」斯根克微笑了。

　　「你已經知道我受雇於海洋學研究院，研究海中生物和收集標本。不過，你也許想了解一下這艘縱帆船。她小巧玲瓏，總長六十英呎，載有三角形的馬可尼帆，這是世界上最快的帆。她還帶有一個船首三角帆和兩個支索帆。有一個備用引擎以使其能穿過困難的水道，還配備有標本水槽。」

　　「她怎麼會配備有標本水槽呢？」

　　布雷克解釋道：「在我租用她之前，她被哈爾．亨特和他的弟弟用來為其父親收集標本，他們的父親是一位動物收集家。船是弗林特船長的，當他們完成了探險之後，我租用了她，條件是弗林特本人駕駛。由於這弟兄倆也在船上，我也雇用了他倆。」

　　「海洋研究院給予你可按自己的意願雇用和解雇的權力，是嗎？」

　　「不錯。」布雷克說。

　　斯根克對著哈爾笑了笑。別人都會認為這是友善的微笑，但哈爾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斯根克圖謀解雇哈爾和他的弟弟，那樣就不會有人揭出他的隱私。

　　「除了採集標本外，」布雷克繼續說，「我們還要注意沉船。」

　　羅傑一下子站得筆挺，這正合男孩子的口味。

　　「裝滿珍寶的船嗎？」他驚叫道。

　　「啊，是的，你可以叫它們珍寶船，雖然海洋學家和歷史學家想要的主要東西並不是珍寶，而是想知道人們在古西班牙時代是如何生活和航行的。

　　「你們知道，從十六世紀到十九世紀，所有這些島嶼都為西班牙所擁有，同菲律賓一樣。滿載菲律賓黃金的西班牙船隻，總是到這一帶來，在這些島嶼停泊，補充食物和淡水，然後繼續航行到墨西哥海岸，當時的墨西哥也為西班牙所擁有。貨物在那兒轉由陸運，然後再用船運到西班牙。走這條路無論到什麼地方都是西班牙領土，所以要比另一條環繞世界的路線安全些。

　　「但這些西班牙大帆船經不起風浪，所以許多船隻連同裝載的令人感興趣的東西都一起沉沒了。有關沉船寶物的說法僅是傳說，但事實是成千上萬隻沉船正在海底有待我們去發現。大部分西班牙沉船都在這一條航線上，因為這條航線正位於颱風區上。但因為潛水技術的問題，至今幾乎還沒找到過。

　　「我們現在有新的潛水工具，像水中呼吸器、水下雪橇、深海潛望鏡等等，因此我們應該能夠取得好成績。」

　　他們上了甲板。吃過飯不能立刻就潛水，所以大家都站在欄杆邊低頭望著珊瑚組成的五彩繽紛的峰谷。但由於水太深，看得不很清楚。

　　「那是另一個世界，」布雷克說，「陸上的世界和那裡截然不同。我潛水二十年，有時候我在那兒更自由自在，這是逐步形成的印象。開始的時候，你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點怕。那兒當然有危險，可在城裡橫穿馬路也有危險。如果剛剛差一點被飛駛的出租車撞倒，你再進入這個安靜、和平的環境，你會覺得鬆了一口氣。你們都看過儒勒．凡爾納的《海底兩萬哩》沒有？」

　　兄弟倆點點頭，他們都看過。

　　「那麼你們都記得當諾第留斯號的一個船員死了後，他們把他埋在海底。我常想到這一點，我死後也想這樣。」斯根克笑了一聲，但布雷克繼續往下說：「我真這樣想的，我沒有妻室兒女，沒有什麼可以吸引我到陸地上去。假如出了什麼事，我別無他求，只願能被埋在像那邊一樣安靜的珊瑚園裡。」

　　看到兄弟倆嚴肅的面孔，他笑了。

　　「別發愁，我離那一天還遠呢。現在我們把潛水服拿出來，看看今天幹什麼吧。」

三　頭盔裡的蠍子

　　說好了讓哈爾穿著潛水服下水。布雷克覺得潛水服樣式太老，但有時候還得用。對斯根克來說穿潛水服是常事，而羅傑年齡又太小，不該冒這樣的危險。

　　哈爾承認自己從沒有穿過潛水衣，但只要練習一下就可以應付。

　　布雷克命令艾克船長把船開到潟湖深一點兒的地方。

　　船正開著的時候，一套很重的橡膠潛水服、銅頭盔和一雙更重的鉛靴被拿到了甲板上。然後是一卷救生索，一大卷通氣軟管，還有一個氣泵和一個壓縮機。

　　從潛水器材裡爬出來一隻蠍子，它那細長的尾巴和有毒的螫子在它那綠白色的軀體上高高地拱起。

　　布雷克說：「那些東西肯定是和水果籃一起上船的。」

　　這套不透水、不透氣且又笨重的潛水服一上身，哈爾立刻大汗淋漓。

　　太笨重了，哈爾連彎腰穿靴子也不可能。布雷克幫他穿上靴子，每隻靴子的厚底都由純鉛製成，重五十磅。哈爾想邁步，可幾乎抬不起腳。

　　「現在該戴頭盔了，」布雷克說，「少了一個閥，我去拿來。」

　　他沿升降口下到保管室去了。羅傑在船頭欣賞著時隱時現的海豚，哈爾在忙著檢查他的潛水服，所以沒有人注意，斯根克走到排水孔剛才那隻蠍子藏身的地方，熟練地一扯尾巴，把蠍子拿起來，丟進了銅頭盔裡。

　　布雷克回來了。在斯根克的幫助下抬起那頂沉重的頭盔，放在哈爾的頭上，然後把他和潛水服鎖在一起。

　　開始打氣了，空氣通過軟管打進了頭盔。哈爾透過鐵框之間的小洞向外張望著，他覺得自己像是個死牢裡的囚犯。太陽照著潛水服，他感到暈乎乎的。他會在進水之前就癱倒嗎？那麼布雷克會怎麼看他？

　　頭盔、服裝和靴子加在一起共重二百五十磅，這就好像他在搬動一個二百五十磅的人。他汗流滿面，重重地靠在羅傑和斯根克身上，蹣跚地向船欄走去。

　　布雷克博士已放下一個短梯，哈爾坐在船欄上，三個人幫他把那沉重的腳抬過去放到梯級上，然後他慢慢地下梯子進入水中，腳一過水面就似乎輕了許多，當潛水服和頭盔也都入水以後，他就從這可怕的重負下解脫出來了。

　　可他還是覺得像個等待處決的囚犯，他不能自救，他的命運掌握在上邊那些人手裡。泵一停止工作，他就完蛋：軟管一打折，他就沒氣可吸；如果他們讓他下得太快，他會遭到海水的擠壓；假如他們把他拉上來太快，他會得「潛水夫病」。

　　而且他還忘不了他有一個對頭在上面，這個對頭為了搞掉他是不惜採用任何手段的。

　　他的腳觸到了海底，他站在一個由奇形怪狀的珊瑚組成的仙境裡：粉紅色的精怪，紫色的扇子，藍色和金色的樹，樹枝像駝鹿的角。

　　連接頭盔的氣管和繫在肩帶上的救生索一直向上，向上，通過「屋頂」消失了。屋頂像個鋪了霜的玻璃頂，使人的視線模糊不清。在停船的地方，哈爾可以看見水下的船體，但水面之上的東西卻什麼也看不清。他既看不見羅傑在向下窺視，看不見布雷克博士在給他泵氣，也看不見斯根克不停地往下放救生索和通氣管。

　　但是，他突然意識到放出的管子太長了。一旦他到達海底，送氣軟管和救生索就應該扯緊。現在不但沒扯緊，反而還在繼續放。一盤盤黑色軟管和白色的救生索就盤在他身旁的海底。他必須小心翼翼以免被纏在這成卷的管索之中。

　　他試著邁步，但很別扭，他必須使勁向前傾。就像一棵要倒的樹，要抬腳、起步、放下來，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僵硬的潛水服充滿了空氣，每移動一步都很艱難。

　　突然來了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特魯克環礁湖底一股東扭西拐的強勁水流，從他背後沖來，把他向前推了十幾英呎。他無法顧及救生索和送氣管，他還未站穩腳，下一股相反方向的水流又把他向後推了十五英呎。

　　他緊緊抓住珊瑚枝，以免再被水流戲弄，用另一隻空著的手去拉盤在一起的繩子。

　　他不安地注意到，送氣管纏到了一根鹿角珊瑚上，只要一拉，珊瑚就會切斷他的送氣管。

　　就在這個時候，他覺得頭盔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他感覺到有個東西在頭髮裡爬，他背上一陣發麻。

　　他無法用手抓住它，現在能做的只是努力把送氣管解開。

　　那個多腳的東西，現在正爬過他的右耳，它爬到了眼皮上，他閉上了右眼，它又爬過它的鼻子。

　　現在他可以看見它了，不見則已，一見全身都涼了──竟是一隻蠍子。

　　他真想用他的頭去碰頭盔，把這個可惡的東西壓得粉身碎骨。但他知道，只要稍一動，那隻蠍子就會把毒刺扎進他的臉裡，毒液會流進他的肉體。這並不會馬上使他送命，但卻很容易使他失去知覺。那麼，他就會倒下去，送氣管就會纏死在珊瑚上，沒有空氣，他就非完蛋不可。

　　即使他很快把蠍子壓碎，它也會垂死掙扎，蜇他一傢伙。假如它把毒刺扎進他的眼睛怎麼辦？即使他還能活下去的話，那他一生就是獨眼龍了。

　　他必須保持沉著鎮靜。畢竟，他是習慣於同野生東西打交道的。他曾讓大蘭多毒蛛和美洲毒蜘蛛從手上爬過。他知道，如果你不打擾野生動物的話，它一般不會打擾你的。

　　因此，他盡量忘掉正在他嘴唇上、臉頰上爬的東西，集中注意力解開送氣管。身著這副笨重的盔甲，他只好一步步向纏住送氣管的鹿角珊瑚挪去。

　　他必須自己幹，因為他知道，他在很深的海底，水面上的人們根本發現不了他遇到的麻煩。有人告訴他，如果他想要人把他扯上去，就猛拉救生索。但是只有送氣管鬆開後，他才能被拉上去。

　　現在那個東西在他的喉頭上，而且還要往下爬。如果它企圖穿過衣領扣下面的話，它完全有可能受到擠壓而蜇人。

　　開始解送氣軟管了，他盡量控制自己不讓手顫抖。那個東西在他的脖子上爬來爬去，那種滋味簡直要使他發狂了。它的腳爬在皮肉上，那種感覺就像針扎一般。

　　不過，現在它又朝上爬了。爬過了左顎和面頰……爬過了左眼……橫穿額頭，又鑽進了頭髮之中。

　　哈爾因解除了緊張情緒而疲憊不堪。當蠍子在你臉上、眼上爬過之後，到了頭髮裡就算不了什麼了。

　　它現在在頭髮裡懶洋洋地移動著。顯而易見，它喜歡這片「叢林」。哈爾有了新的希望，如果幸運的話，他可能不挨蜇並安全到達水面。

　　不過，當他們給他取下頭盔時，蠍子是否會激動起來而採取行動呢？

　　現在再也感覺不到它了。也許它在他的頭髮裡安靜地閉目養神，或者早已鑽進頭盔頂上去了。

　　哈爾感到這三十分鐘簡直像過了三十年，他心想，「我敢斷言，我的頭髮已灰白了。」他感覺如此緊張，簡直要歇斯底里大發作了。

　　產生這種現象的部分原因是所謂「深海暈眩」，像酒精中毒一樣。這是由於在很深的水下待的時間太長，同時神經又緊張，是氮在壓力下作用於神經中樞系統的結果，因而也叫氮麻醉。

　　這種現象會使人幹荒謬的事情：他們會忘記自己在何處，失去注意力，並開始進入夢境；他們的幻覺會把珊瑚峰當作公寓，而那些五顏六色的魚則變成迷人的女郎。

　　對於哈爾來說，一切都變得不真實了。他大笑、大叫，欣喜若狂，似乎什麼也不在乎了。他很想在這珊瑚園裡躺下來，美美地睡上一覺。

　　但是本能使他的手不停地理順送氣管，最後，他終於成功了。他抓到了救生索，使勁地拉了一下。

　　隨後，他就失去了知覺，在夢境中飄浮。

　　當他蘇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快樂女士」號的甲板上。頭盔已被取下，他們正在給他脫靴子和潛水服。

　　在領略了海水的冰涼之後，又能曬到太陽真是妙不可言；呼吸到新鮮空氣，渾身為之一爽。再不會因軟管被纏而窒息。感覺到身下堅實的甲板，懸著的心踏實了。

　　突然，他想到了那隻蠍子，他的手下意識地向上猛地一抓。他的手指梳理著頭髮，但頭髮裡什麼也沒有。

　　他虛弱地一笑，說道：「它在頭盔裡，你們會在頭盔裡找到它的。」

　　布雷克問：「找到什麼？」

　　「蠍子。」他又笑了，眼裡噙著淚。

　　斯根克說：「他由於暈眩而變糊塗了。」

　　布雷克博士把頭盔翻過來往裡看，什麼也沒有看到。

　　他對哈爾說：「你很快會好的，那是幻覺。」

　　「我跟你說，那個頭盔裡確實有一隻蠍子。它爬遍了我的臉，幾乎要使我發狂。」

　　斯根克微笑著對布雷克博士說：「當他們患了暈眩症時，他們確實會想像出一些千奇百怪的事情。」他繼續說：「不值得把毫無經驗的人放下去，他們不值什麼，但他們會造成麻煩。」

　　布雷克嚴肅地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哈爾說，「那些管、索沒有拉緊，放得過多，纏到珊瑚上去了。我不知用了多長時間才把它鬆開理順。」

　　布雷克臉上露出受了傷害的表情。他說：「亨特，這條船上有一件事不能幹，當我們運氣不佳時，就不要找藉口，不要去指責他人。」

　　他的話使哈爾從暈眩中掙脫出來，他的頭腦清醒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一定相當糟糕。我並不想製造藉口。」他用一隻胳膊支撐著自己。「但是，如果我找到把蠍子放入我頭盔裡的那個人，我會打得他靈魂出竅。」

　　「你的頭盔裡沒有蠍子，」布雷克博士堅持說。「羅傑，幫我把這些東西放回去。」他們下去了，哈爾閉上了眼睛。

　　斯根克拿起頭盔往裡看了一下，發現裡面什麼也沒有，他似乎也有點驚奇。

　　在頭盔的壁上有幾個通往送氣軟管的小孔。斯根克走到空氣泵跟前猛打了幾下，一股強勁的氣流立刻吹進了頭盔的氣孔。

　　當他再拿起頭盔時，蠍子就在那兒。他把它扔進了大海。他把頭盔放回甲板，吹著口哨走了。

四　水中呼吸器

　　布雷克和羅傑搬著水中呼吸器上來了。

　　「我想你對水中呼吸器很熟悉吧，英克罕姆。」布雷克說。

　　「當然，」斯根克說，極有派頭地一甩頭，「我用過水中呼吸器五十多個小時了。」

　　「那你就可以教哈爾和羅傑了。」

　　哈爾作了個怪相。他最討厭的就是被斯根克指使來指使去。

　　英克罕姆挺起胸脯就像個凸胸的鴿子，他用一種命令的腔調喊著：「好吧，夥計們，跟著我學。我們先來戴上鴨腳板和面罩，再綁好加重腰帶，現在該呼吸器了。」

　　他拿起呼吸器掄到肩膀上，大容積的壓縮空氣罐背在背上，罐的上端緊挨他後頸的是氣壓安全閥，樣子像一個鬧鐘。同安全閥相連的是一圈送氣軟管，長度正好是從嘴到閥門的距離，軟管的前端安著一個接口管。

　　哈爾和羅傑裝戴好水中呼吸器，羅傑咕噥了一句，因為壓縮空氣罐很重。

　　布雷克說：「下到水裡你就不會在乎了。它重三十二磅，不過在水裡僅有三磅重。」

　　斯根克命令道：「現在該用接口管了。你們把橡膠凸緣放在嘴唇後面，上下牙齒要緊緊咬住橡膠小片，你們就會發現它就像通氣管的接口管，就像使用通氣管一樣，要用嘴呼吸。現在練習呼氣。」

　　當羅傑試著吸氣時，他的臉憋得發紫。

　　「吸氣要猛，」斯根克指示著，「那樣才能使水中呼吸器開始工作。」

　　很快他倆都呼吸得很自然了。從罐裡出來的空氣除了有輕微的橡膠氣味外，完全像新鮮空氣。

　　布雷克博士說：「我希望你們能意識到，你們背上的東西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奇蹟。我敢說，也許除了潛水艇之外，水中呼吸器是潛水史上最偉大的發明，我們應該把它歸功於法國的庫斯托艦長【註】。自從人類的祖先數百萬年前離開大海後，現在，人類又能回到大海而毫無陌生和不適之感。有這個東西，人類幾乎可以像在陸地一樣，在海底自由自在地到處活動。從某些方面來說更容易些，因為有水支撐著，不受任何限制。沒有沉重的潛水服，沒有銅盔和鉛靴，沒有通到水面的管、索，不會有空氣泵失靈……好吧，你們自己會看到的。」

　　【註】庫斯托艦長：法國海軍軍官和海洋勘探家。以廣泛的海底調查著名。

　　哈爾移開接口管問道：「氣罐有多少氣？」

　　布雷克正要回答，斯根克搶了先。已經指定了他當指導，他決不允許別人替代，布雷克博士也不行。「在每平方英吋二千磅的壓力下，氣罐有七十立方英呎的氣體，在水下一個小時是足夠的。」斯根克洋洋自得於他的知識面。

　　「假如你不知道，一個小時已經過去了，而氣卻突然沒有了，怎麼辦？」

　　哈爾這個問題還是向布雷克發問的，而斯根克又答了。

　　「把手伸向背後，你會發現氣罐旁邊有個控制桿，按一下，你就會另有五分鐘的氣，這足夠讓你上到水面。」

　　羅傑問道：「為什麼上來要用五分鐘呢？」

　　「因為，」斯根克揚起眉頭，表示這個問題提得多麼蠢。「假如你下得很深，大約一百英呎左右，你就不能一下游到水面。一下子上來，你就要得潛水夫病。你得在上來的過程中停二、三次，讓你的身體適應壓力的變化。這些事情你搞不懂的。」

　　羅傑瞪了斯根克一眼：「你很聰明，是不是？」

　　斯根克狠狠地回答：「夠給你二、三點指教的。」

　　羅傑正要回敬他，布雷克博士攔住了：「夠了，羅傑，不要頂嘴了。好了，你們都下水吧。」

　　兄弟倆越過船欄，沿著梯子下到水中。布雷克在他們的頭沒入水中之前對他們喊道：

　　「如果在水下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就帶上來。」

　　哈爾觀察了羅傑一會兒，他在十英呎以下。從他頭頂冒出來的氣泡說明他的呼吸正常。一會兒，哈爾就像條魚似地游開了。

　　哈爾覺得自己仿佛在空中飄，這種新鮮感使他很興奮，他連斯根克也忘了。水中呼吸器和壓重腰帶的重量剛好使他不升也不降，他就這樣懸在水中。

　　他稍微蹬一下鴨腳板，驚訝地發現，根本不用手他就能平穩地往前滑行。他轉身向下；只蹬了幾下就能迅速下降。他又轉身向上，上升也同樣快。他停住不蹬了，那股沖勁還把他帶出去好遠一段。

　　他豎直站在水裡，腳下無物。他可以像太空中的星星一樣永遠停在那裡。

　　他注意到只是在吸氣時上升了幾英吋，呼氣時，沉下一點。

　　這使他有了個想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馬上就輕輕地升上去了。在到達水面之前，他呼出了肺中的空氣，就又輕輕地、確切無疑地下降了。這個發現使他很興奮。這就好像他有了一個自己的升降機，可升降自如，根本用不著伸臂動腿，要升要降，只需深呼吸就行。他的肺就是一個氣球，可由他隨意把自己帶上帶下。正常的呼吸保持著他肺中的空氣量在同一水平，就差不多能讓他靜止在一個位置。

　　他懶洋洋地向下游，站在潟湖底上，漫步在珊瑚園裡，他的心為這個奇蹟而怦怦跳著。想想看，現在可以在海底自由行走了！

　　再不用擔心管子會纏在鹿角珊瑚上，因為根本沒有管子。也用不著像條狗似的拴在皮帶上，被繫在水面的什麼東西上。他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動，愛到哪兒，就到哪兒。

　　這和穿著潛水服是多麼的不同！不用穿笨重的、使人窒息的橡膠潛水服，只是穿件游泳褲就行了。不用穿五十磅重的靴子，只穿橡膠鴨腳板，那東西就像希臘神話中墨丘里神的翅膀。不用為上面有人萬一停止送氣而煩惱，因為他隨身背著自己的供氣設備。

　　他用一種在陸地上從未體驗過的有彈性的步伐走動。水一直托著他，地球引力在這兒幾乎等於零。

　　當他被一塊石頭絆著時，他並沒有倒，而僅僅是向前擺動了一下，馬上就站穩了。他試著倒下來，但發現根本不可能。這對上面的世界來說是個多大的改進啊！在這個世界裡，你永遠不會摔跤！

　　他發現他突然成了一個出色的雜技演員。稍一抬足，他就可以向上或向前移動幾英呎。腳趾只要一點地，再落下來就是十英呎之外了。他聯想到穿著七里格【註】長的大靴子的巨人，他得意地邁著大步，自己感到很開心。

　　①里格：長度名。一里格＝三海哩。

　　一座像房子一樣大的珊瑚峰聳立在他面前。他鼓足勁，一躍而起。真是奇蹟中的奇蹟──他越過了珊瑚峰，飄過二十多英呎，到達另一邊的海底。

　　他在學校時跳高很拿手，可他從未跳過這麼高，從未超過五英呎。世界紀錄也不過六─七英呎。如果能在陸地上跳這麼高，世界冠軍穩拿了。而那要耗費多大的精力才能達到呀！但是水下運動員能夠毫不費力地跳過四倍於陸地的高度。

　　他來到一個深不見底的峽谷邊緣上。峽谷的另一邊在三十英呎以外。哈爾奮力一躍，「嗖」地一下跨過了這可怕的深淵，像羽毛一樣輕輕落在另一邊的懸崖上。

　　當他從懸崖邊上回頭望著那黑黝黝的峽谷時，不禁打了個冷顫。

　　但是他告訴自己，沒有理由害怕。他吐出肺中的空氣盡量使自己變重一些。然後，他鼓足勇氣從懸崖邊朝峽谷跳下去。

　　隨著他在水中下沉，紅色和黃色的太陽光逐漸變成藍色，最後成了黑色。

　　他的腳觸到了峽谷底。這兒奇冷，耳朵因壓力而嗡嗡作響。他等了一會兒，以使眼睛適應這兒的黑暗。

　　他可以看到旁邊的珊瑚崖，上面有很多洞。他看到了幾個細長的搖搖擺擺的東西，開始他以為是海草的卷鬚，後來才辨認出，這是一條大章魚的觸手。

　　這對哈爾來說太可怕了。他猛吸一口氣，手腳並用，一躍而出，盡快逃出這個海底魔鬼的藏身之地。

　　突然上面有一個黑影向他飄來，這時他還未游出峽谷。他抬頭望去，看到了一條大魚的輪廓。可能是鯊魚──因為潟湖有許多鯊魚，都是被拋錨的船隻扔下的廢物引來的。

　　那個影子在深谷上面擺出一副架勢，停著不動。它是否在等他呢？它可以等很長一段時間呢！

　　他停止了上升，耐心等著。

　　哈爾感到越來越冷，現在就不是那麼好玩了。

　　他沒有估計到自己會在峽谷中被上面的鯊魚和下面的章魚夾在中間。章魚會上來看看嗎？他朝下看，可是無法看到那個八隻手臂的怪物。

　　當他再次朝上看時，他發現那個影子已經朝他靠近了一點。現在他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是一條虎鯊。

　　他竭力安慰自己，那條鯊魚並不真的對他感興趣。但你很難搞清楚一條鯊魚要幹什麼，它可以完全不理睬你，或者它也可能只是為了好玩而咬掉你的一隻胳膊或一條腿。從以往的海洋旅行中他知道，即使像黃鯊和角鯊這樣的所謂無害的鯊魚有時也會忘記規矩，咬上致命的一口，而虎鯊是這一家族中最凶惡的一種。

　　他看到，這條鯊魚的體側緊貼著兩條鮣魚──也叫吸盤魚。它們靠吸盤吸附在鯊魚的身上，就可以乘著鯊魚到處跑了。鯊魚弄到什麼好吃的，吃剩的殘渣漂到了後面，就成了它們的佳肴。

　　就在鯊魚鼻子前方是另外一種魚。它身上有黑、黃相間的豎條紋，它就是領航魚（也叫舟尋）。

　　它就游在鯊魚的嘴邊上，鯊魚很容易一口把它吞下去。但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因為領航魚對鯊魚實在太有用了。它的感官非常靈敏，經常是鯊魚還沒有發現食物，它就先發現了。小小的領航魚總會把鯊魚帶向獵物，當然，不言而喻，它也可以從鯊魚的美餐中得到一點殘羹剩菜作為對自己服務的報償。

　　哈爾不喜歡領航魚的所作所為。它一會兒衝下峽谷口，一會兒游向鯊魚，又下到峽谷口。

　　終於鯊魚懶洋洋地跟著它的小嚮導下去了。這次領航魚沒有在峽谷邊上停留而是游下了峽谷，鯊魚緊隨其後。

　　哈爾知道現在該移動了，但朝哪兒跑呢？他急切地尋找機會。

　　在他身旁的懸崖壁上有一些洞，這是珊瑚礁常見的現象。他選擇了一個同自己身材大小差不多，而對大腦袋的鯊魚卻小得多的洞。他游進洞內，背上的氣罐擦到了洞頂。

　　洞越往裡越寬，他能夠轉過身來面向洞口。

　　很快，他就看見領航魚帶著鯊魚逼向洞口。它在最後一刻閃避一旁，虎鯊上來了。哈爾看到三英呎寬的大嘴逼向洞口，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假如鯊魚衝破珊瑚礁闖進來怎麼辦？

　　洞口被鯊魚完全堵上以後，洞內漆黑一片。哈爾憂心忡忡，不知所措。

　　慢慢地他開始希望自己已經把鯊魚難住了。

　　不過，正當他慢慢感到放心的時候，突然覺得腿上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看來洞裡還有什麼東西同他做伴，可能是某種沒有危險的魚，也可能有危險。

　　突然洞裡有了光線，鯊魚後退了，至少暫時退了，但是它還在幾英呎外的地方遊蕩。

五　巨鰻

　　哈爾檢查了一下他庇護所的「牆壁」和洞頂，立即發現了他的伴侶。在離他左方不遠的裂縫中，兩隻難以形容的邪惡的眼睛，賊溜溜地朝外窺視著。

　　眼睛下面是一張張開的嘴，長著像蟒蛇一樣的牙齒，一排排向內彎曲，約一英吋長。嘴的後方是鰓孔。

　　這決不是魚。地球上不可能有長著如此可怕眼睛的魚。另外，其深綠色的皮膚同魚的鱗狀皮毫無相同之處。

　　哈爾知道，他盯著的是一條巨鰻的眼睛。作為一個優秀的動物收集家，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自身的安全，而是這正是布雷克博士夢寐以求的一種標本。當然，如果對水族館有點用處的話，就應該抓活的。

　　他既沒有套索，也沒有網，更沒有麻醉藥。他除了一雙手外，什麼也沒有。而一條虎鯊就在洞口外面等著呢。

　　不過，也許可以利用這條巨鰻趕走這條鯊魚！巨鰻是最令鯊魚喪膽的天敵。即使鯊魚比巨鰻大幾倍，但面對這綠色閃電般的巨鰻，它也無法下口，只得任憑海鰻神速滾動，旋轉，而束手無策。海鰻可以一口口撕掉鯊魚柔軟的下腹部，直至鯊魚大出血，其它鯊魚趕來，把海鰻吃剩的鯊魚吃得一乾二淨。

　　如果他能把海鰻帶出洞外，他確信鯊魚就會逃之夭夭。他必須抓住海鰻腦袋後面的部位，就像他通常抓蛇那樣，但他從未這樣抓過巨鰻。那些鰓縫可以利用──如果他的手指能夾住鰓縫，他就能抓牢。

　　突然他的雙手飛快地伸向海鰻的脖子，但海鰻比他的動作更快。有力的雙顎已緊緊咬住哈爾的左手腕，鋒利的牙齒扎進了他的皮肉，使他鑽心似的疼痛。一小股哈爾的血從巨鰻的嘴裡流了出來。

　　鯊魚被血腥味吸引，又一次把它的大頭抵住了洞口，擋住了光線。哈爾想把胳膊抽出來，可巨鰻的牙咬得更深了。

　　假如他一定要抽，他就會丟了胳膊。他得有耐心，假如巨鰻和其它鰻的習性一樣，那麼，遲早它會為了咬得更緊而鬆鬆牙。在那一瞬間，他可以猛地一下把胳膊抽出來。

　　在這種情況下要沉住氣可真是太難了。更糟的是，鯊魚在血腥味的刺激下，開始用它那戴了盔甲似的頭猛撞洞口，一塊塊珊瑚落下來，洞口越來越大了。

　　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鯊魚離開洞口游走了。

　　哈爾往外一看，簡直恨不得把鯊魚叫回來才好，可它徑直朝著正在峽谷口漂過的羅傑和斯根克衝去。

　　斯根克一轉身看見衝過來的鯊魚，他並不警告羅傑，而讓他聽天由命，他自己卻全速衝向梯子，爬上了安全的甲板。

　　被斯根克的行動弄得莫明其妙的羅傑向四周一望，才發現在大約十二英呎之外的鯊魚。哈爾擔心著羅傑，可他還得一動不動地留在巨鰻的嘴裡。他祈禱著這龐然大物會認為它嘴裡的東西已經死了而張開嘴，以便換一下口咬得更緊一點。

　　在這緊張的時刻，布雷克博士手裡拿著一把鯊魚刀潛下水來。這是個勇敢的行動，哈爾很清楚，布雷克所冒的風險與他成功的希望之比是一百比一。

　　他的小兄弟怎麼不游回船呢？布雷克已指著舷梯向他示意。但羅傑不肯像斯根克拋棄自己一樣扔下布雷克不管。他從腰帶上取出刀子，轉身和布雷克一起面向鯊魚。

　　除非哈爾能採取行動，否則他們倆都必死無疑。如果他們倆向船退卻，鯊魚就會緊迫不放。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對著鯊魚游過去把它嚇跑。他們開始採取行動。有時候這辦法也真能把鯊魚嚇跑。

　　可這次不起作用。當他們游過來時，鯊魚原地不動。它只是懶洋洋地張嘴打了個哈欠，它的口腔大得可以一口吞下它的兩個敵手。

　　哈爾曾經感到發冷，可現在他似乎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在流汗。左臂一動不動像死的一樣，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忽然，他覺得巨鰻的嘴巴鬆動了一點，但他還是沒有動他的胳膊，他就讓它平放著像死東西一樣。

　　突然，巨鰻的嘴張開了，但又馬上閃電般地合上。可這一次哈爾比它快，當它的大嘴毫無用處地「吧嗒」一聲合上的時候，他的雙手已經抱住了巨鰻的脖子，手指頭插進了它的鰓孔。

　　頓時洞裡大亂，巨鰻狂亂地上下翻滾，尾巴拍打著哈爾的腿。巨鰻的尾巴打一下的力量就跟掄大錘一樣，會把人的腿打斷。

　　可現在巨鰻的最大願望是從洞中逃出去，而這正合哈爾的意。共同的動機使他們一起衝出了洞口，進入了峽谷內藍色的深淵。

　　哈爾緊抓著巨鰻的喉嚨，雙腿夾著巨鰻，就像騎馬一樣。他向上扳著巨鰻的頭，所以，它只好向鯊魚衝去。

　　大虎鯊正慢慢地繞著兩個持刀人兜圈子。等待機會進一步逼上去。鯊魚一般都近視，所以它發現巨鰻時離它只有三十碼。它尾巴猛地一甩，閃電般地逃跑了。解除了危險的布雷克和羅傑十分驚訝。

　　當他們看清嚇走了鯊魚的東西時，他們更驚奇了。一條巨鰻，背上背著一個「火星人」從他們身邊衝過，撞上了舷梯，哈爾用一條腿勾住了梯子的橫檔。

　　布雷克和羅傑馬上過來幫忙。布雷克博士爬上了甲板，拿了個套索，下水套住了巨鰻的頭。哈爾始終緊抓著巨鰻的喉嚨，而布雷克和羅傑，在奧莫和艾克船長的幫助下，把拼命掙扎的怪物拖上了甲板，扔進了盛滿水的標本水槽。

　　這時人們注意到斯根克遠遠地站在沒有危險的地方。

　　巨鰻像條海裡的巨蟒在水槽裡上下翻騰，弄得水花四濺。布雷克博士欣喜萬分，叫道：「它差不多有十英呎長，等著瞧他們在研究院裡看到這條巨鰻時的樣子吧。亨特，你真棒！」他的手落到了哈爾的肩膀上，這時他才注意到哈爾的胳膊在流血。

　　他忙喊：「奧莫，快拿急救藥箱來。」

　　奧莫不用人叫已經一手提著一罐熱水，一手端著各種各樣的藥和繃帶跑來了。

　　他幫哈爾脫下了潛水用具，然後清洗了他的胳膊。他把嘴對準最深的傷口吸出了毒液，然後給他抹上碘酒包紮好。

　　哈爾說：「布雷克博士，謝謝你剛才下水相救。」

　　「噢，」布雷克說，「一看見英克罕姆瞪著眼爬上船，我就知道你們遇到麻煩了。對了，英克罕姆在哪兒？」

　　英克罕姆從主桅杆後面轉了出來。

　　布雷克輕蔑地對他說：「現在安全了，你可以出來了，英克罕姆。」

　　英克罕姆慍怒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有些事你得解釋一下。」

　　「沒什麼好說的。鯊魚來了，我警告了那個孩子，可他嚇壞了，動彈不得。我想把他拉回船……」

　　「這一切你看到了沒有？」布雷克問哈爾。

　　「我看得一清二楚，他扯謊。他根本沒有警告羅傑，轉身就逃回船了。」

　　布雷克說：「我猜就是這樣。你是個懦夫，英克罕姆。」

　　斯根克勃然大怒，橫眉豎目咆哮著說：「我不要任何人教訓我。布雷克，你站出來，是時候了。我要教訓教訓你，應該有點教養。」

　　布雷克站起身來，他朝斯根克走去，但哈爾攔住了他。

　　「等一等，」哈爾說，「假如你把他打垮，我就沒事幹了。而且，畢竟是因為我的弟弟他才發火的。此外，我還有一筆帳要和他算。我一直覺得是他把蠍子放在我的頭盔裡的。」

　　斯根克大笑。

　　「你猜對了！我恨不得它要了你的命才好呢！」

　　一直坐在甲板上的哈爾正要站起來，斯根克就一腳踢在他臉上，他一下子滾到遠處的欄杆邊。

　　這一下哈爾全身都來勁了。他像隻野貓一樣一躍而起跳上吊杆，從這個高位，他像一顆飛出的炮彈，一下擊中斯根克的肩膀。斯根克被壓倒在甲板上，但他蠕動著，像條蛇似地又翻轉過來壓在他對手的身上。然後他揪住哈爾的頭髮，不停地把哈爾的頭往鐵柱上撞。

　　雖然被撞得頭發昏，哈爾還是掙扎著站了起來，朝著敵手的中腹部就是一拳。

　　斯根克被打得彎了腰，像把大折刀。哈爾突然想出個點子。在斯根克還沒來得及伸直腰之前，他已跳上了橫放在標本槽上的木板。那條憤怒的巨鰻就在槽裡。

　　「來呀，」他向斯根克發出挑戰，「誰輸誰餵鰻魚。」

　　斯根克猶豫了，他直瞪瞪的眼睛從哈爾身上轉到那蛇一樣的怪物身上，又從怪物身上轉到哈爾身上。那條巨鰻攪動著水槽的水，不停地朝上竄，長著利齒的血盆大口對著哈爾站立的木板。

　　布雷克博士笑了，這笑聲激怒了斯根克。他跳上了木板，狂怒地打出一拳，哈爾差一點掉進了水槽。兩個人扭成一團，都想把對方掀翻扔到水槽裡。

　　下面水中的巨鰻越來越興奮。它發狂地越竄越高，大嘴巴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兩個打得難分難解的身體。

　　像章魚一樣，海鰻的性情變化無常。有時它膽怯、退卻，但是一旦被激怒，它就像一個狂暴的魔鬼，現在掉進水槽會有什麼下場，最好別去想。

　　斯根克腳下一勾，哈爾摔倒在木板上，腳懸在一邊，頭在另一邊。當巨鰻撲過來時，他忙把腳抬高。然而巨鰻又撲向另一邊，竄出水咬他的臉，好險！只差幾英吋。

　　斯根克故意踩住哈爾的頭，把他的頭壓低到巨鰻的毒牙可觸及的距離之內。哈爾回手抓住了斯根克的腳踝，使勁一扭，斯根克失去了平衡，他可怕地大叫一聲，掉進了槽裡。

　　哈爾馬上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狂暴的巨鰻會要了斯根克的命。現在它的綠色的頭抬出水面，邪惡的眼睛閃閃發光，準備衝向斯根克。

　　正當巨鰻向前衝時，哈爾滑下了木板進了水槽。當巨鰻從他身邊滑過時，他抓住了它的喉嚨，自己也被它帶著向前衝去。他拼命把巨鰻的頭扭向一邊，好讓斯根克有機會逃出水槽。

　　哈爾得到了來自布雷克博士意想不到的幫助。博士拿來了一根長杆子，掛著一張網，他一下子網住了巨鰻的頭。強壯的巨鰻開始把網撕成碎片。但總算贏得了時間，讓奧莫和艾克船長把尖叫的斯根克扯出水槽。哈爾也爬到了安全的地方，布雷克博士收起了破網。

　　斯根克躺在甲板上又哭又嚷，這是由於恐懼和憤怒。可一會兒當他發現自己毫無危險的時候，他又恢復了原來的傲慢。他落湯雞似地站起身來，對哈爾搖晃著拳頭。

　　「你要償還的，」他啞著喉嚨說，「等著吧！」他又轉身對著布雷克，「你會後悔你這一輩子碰上我的。」

　　「我現在就有這種感受了。」布雷克說。

　　「你認為你是這條船上的主人，」斯根克鼻子裡哼了一聲，「你覺得你能把我吆來喝去，讓我潛水去找標本，探沉船，找寶物，都為了你！是的，我是要做這些事的，不過，那是為我自己。假如能發現珍寶，那也是我的。

　　「這全套的裝備，我當頭。至於你布雷克，我已經給你算過命了，你將遭厄運，厄運！」

　　布雷克笑了起來：「那可得快一點，」他說，「因為你下一班飛機就要走了，非常遺憾的是一個星期之後才會有飛機。」

　　「一個星期足夠實行我的計畫了。」斯根克一邊大喊大叫一邊搖搖擺擺地下了底艙。

　　布雷克搖搖頭，「我真看錯了他啊！看到他上飛機走了就好了。」

　　艾克船長飽經風霜的臉上顯出憂慮的表情：「他威脅說要你的命，要是我是你的話，我今天就解雇他，在飛機來之前，他可以在基地等。」

　　「胡扯，」布雷克毫不在乎地說，「他並不完全是那個意思。亨特已把他嚇得魂不附體，因此，現在他只有說大話來試圖挽回面子，我並不害怕他。另外，我們也需要他。」

　　艾克船長無可奈何地把手一揮，「這是你的事。」他嘟噥著回去幹他的活去了。

六　潟湖奇觀

　　布雷克不允許讓吵架影響探險活動。很快這些男孩子們又下水了，這次布雷克博士同他們在一起。

　　穿戴好水中呼吸器，他們下潛到潟湖湖床的另一塊地方。在這兒他們站在一片高達五十英呎的巨大海草林中，這些海草楊樹般婀娜多姿，水流使它們來回飄動，就像風吹過一般。

　　這一神奇世界的鳥兒和蝴蝶在這些樹的頂上穿梭飛行。蝴蝶魚展開巨大的翅膀，真是名副其實的蝴蝶；飛綠鰭魚和飛魚這兩種魚無論在水中還是在空氣中都可以同樣自如地翱翔；披綠掛金的鸚嘴魚長著鸚鵡一樣的顎；背鰭如帆的東方旗魚負著藍色的帆，游動起來藍色的帆就像在海底的微風中飄動。扁鮫（也叫天使魚或叫幅鳥魴）在蔚藍的天空展翅飛翔。它並不是穿著天使們喜歡的白衣。而是黃色、藍色、紅色和黑色的光彩奪目的服裝。

　　在這個天堂裡還有飛馬。海馬用尾巴纏住海草莖而棲身於枝條之間，或者扇動其極小的透明的翅膀，徑直從一棵樹漂向另一棵樹。

　　海底並不遜色，它像一個長滿珍花奇樹的大花園。樹木並不都像陸地上一樣呈綠色，而是閃耀著各種你能夠想像出來的顏色，還有許多顏色你根本想像不出來。大約有一百種優雅的顏色根本叫不出名字。也難怪，既然陸地上不存在這些顏色，它們怎麼可能有名字呢？

　　那些看起來像植物的東西摸起來是硬邦邦的，因為它們大部分實際上是珊瑚。這個是皇冠珊瑚，無論哪個國王戴上它都會引以自豪；杯狀珊瑚看上去就像一個金黃色的高腳杯；網狀珊瑚看上去就像蜘蛛網一樣脆弱，但卻是頑石構成的；皮革珊瑚就像舊馬鞍；風琴管珊瑚整齊地列隊站著；長長的海鞭揚來揚去。這些探險者盡量不碰帶刺的珊瑚和多刺的八放珊瑚。他們格外小心不去碰絢麗的大珊瑚，碰碰它你就會長蕁麻疹一樣的疹子。

　　布雷克博士停在一個大海葵旁邊，它看起來像個大菊花，只不過它的幾十個粉紅色的觸角不像花瓣一樣靜止不動，而是不停地搖動著找尋食物。

　　假如魚或一條蝦擦過這些觸角，會發生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每個觸角都會甩出一些像套索一樣的細絨抓住犧牲品，用毒物使它麻痹，然後觸角就會把這個美味送到嘴裡。

　　但是這些觸角中間游動著一些細小的小丑魚，它們似乎一點兒也不怕這些帶刺的套索。那個模樣就好像它們和海葵是摯友一樣。它們靠近海葵張開的嘴巴游過去，一點事也沒有。

　　這些獵手們每人腰裡都塞著一張沒有杆子的網。布雷克博士取下他的網，網住了海葵，把它從珊瑚石扯了下來。他帶著海葵向上游去，招呼其他人都跟著。到了甲板上，他把這海底之花移栽到一個小槽裡。

　　三條在海葵嘴裡棲息的小丑魚馬上出現了，在觸角中間游來蕩去。

　　羅傑說：「海葵要是餓了，它可以先吃了這些小魚。」

　　布雷克笑了，「不管怎麼餓，它都不會這樣子的。」

　　羅傑難以相信，「為什麼呢？」

　　「我來告訴你，拿些蚯蚓來。」

　　羅傑從餌箱拿來一盒又肥又濕的蚯蚓。布雷克博士把一條蚯蚓丟進離海葵很遠的水槽的一頭。

　　一條小丑魚立刻游向蚯蚓，把它咬到嘴裡。但它並不獨吞這美味佳肴，而是游回去把這美餐送給海葵。海葵用觸角抓住蚯蚓，分泌出毒液立刻使蚯蚓停止了蠕動，很快送進了自己的嘴裡。

　　羅傑問道：「那小丑魚得到了什麼呢？」

　　「你會看到的。」

　　不久，帶來蚯蚓的小丑魚消失在海葵的嘴裡了。

　　「小丑魚喜歡它的食物先被消化一下。它直接進到海葵的胃裡，在胃裡，海葵的食物被胃液分解。小丑魚願意吃多少就吃多少。」

　　「那小丑魚不是也會被消化嗎？」

　　「不會的。它會像進去一樣，再歡快地跑出來。你看，它出來了。」小丑魚滿意地出來了，安然無恙。

　　「現在注意看其它的小丑魚，」布雷克提醒大家。另兩條小丑魚在觸角邊緣上啃來啃去。「它們在清洗髒東西和寄生蟲，使海葵阿姨保持健康。它們甚至給海葵提供通風設備，它們的鰭扇來扇去會改變和純淨觸角之間的海水。」

　　哈爾說：「它們就像領航魚和鯊魚一樣互相幫忙。」

　　「對，還有很多其它類似的情況。巨鰻有一個小夥伴可以進入它的嘴裡；石斑魚有一個清除其寄生蟲的『僕人』；有時你可以看到鸚嘴魚直立在水中，讓一些小魚清洗它的鱗；你們可能都知道鱷魚是怎樣讓鱷鳥進入嘴中從顎間清除螞蟥和其它寄生蟲的。大自然充滿了互助合作的例子，這對人類是很好的一課，對嗎？」他對斯根克微笑著。

　　但斯根克絲毫不想接受任何友好的表示。「這算什麼，佈道嗎？」斯根克嘟噥著。

　　「你想說它是什麼它就是什麼，英克罕姆。你不能和其他人友好相處，這會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塌糊塗，我不想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可現在讓我們回到海裡去吧，今天我希望每個人都帶點有趣的東西上來。」

　　他們又下到海底森林，哈爾馬上發現了一件有趣的東西，這是一條好像沒有身體的魚，似乎除了一個大方頭和兩隻鼓眼睛外什麼也沒有，後腦勺上有一個小尾巴。

　　它移動得很慢，哈爾用手就能抓住它。可是一件絕妙的事情發生了。魚開始大口大口吞水，每吞一口身體就變大一點，像氣球一樣脹起來。哈爾得用兩隻手才能抓住這個脹起的球。

　　他感到手像是被針扎了。他看到在這之前它貼著身子的背鰭就像針魨身上的刺一樣朝各個方向扎開。

　　他記得曾在博物館見過這種東西，這就是密斑刺魨。他的手再抓不住它了。他急忙掏出網子，把本來是個薄餅現在成了足球的這個玩意兒裝進網裡，帶出水面。

　　再次下水後，他看到完全不同類型的另一件奇特的事情。開始他認為這僅僅是一種反光或影子，因為那個東西很透明，他可以透過它看到下面的東西。它是一個大玩意兒，六英呎長，在湖床上爬行，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後來才從布雷克博士處了解到，這是海蜥蜴。

　　它一會兒是暗白色，就像髒玻璃窗一樣，然後它呈現出水彩般的顏色，黃色，綠色，粉紅色。

　　看上去你可以用指頭戳穿它。但是當哈爾想試試看時，卻發現它還相當硬。當他觸到那個東西時，它長出許多粘乎乎的線粘住了他的手。他把手縮回，想在沙地上搓乾淨，那粘乎乎的東西卻搓不掉。

　　哈爾的網子太小了，網不住這個大傢伙。他上船去，拿了一個大網子再下來的時候，那個東西吞食了一些小魚。他清晰地看到這些小魚在這個大傢伙的胃裡撲打著。

　　這對於任何動物園或實驗室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新鮮東西，哈爾很容易地把它套進了網子。它看上去既輕又飄，虛無縹緲。可是當他把這傢伙拉上水面，才發現原來它還挺重。在奧莫的幫助下才把它扯到甲板上，投入水槽。

　　布雷克博士拖著一個巨大的海綿動物上來了。它足有五英呎長。

　　「我不知道它們變得那樣大。」哈爾說。

　　「大多數種類不會。不過這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品種，配得上海王這樣的名字。它就是以海王命名的，叫海王角。我想那是因為它的形狀像一個巨大的號角。」

　　「你看到我的捕獲物了嗎？」哈爾指著裝著海蜥蜴的水槽說。

　　布雷克往裡看了一下，「可是這個水槽是空的。」

　　哈爾笑了，「再看看，那個角的正下方。」

　　布雷克用手遮著眼睛擋著光看著。「我要……唉呀，是海蜥蜴！你知道這可是一個非常稀有的標本嗎？這是我看到的第一個活著的海蜥蜴。祝賀你，亨特，你確確實實是動物方面的專家。我希望有一打像你這樣的人。」

　　在此期間，羅傑遇到了麻煩。這是斯根克造成的。

　　他們站在潟湖湖床一群珊瑚旁邊，羅傑正從更富有經驗的收集者斯根克那裡接受指示。

　　斯根克點出最好的珊瑚，於是羅傑就把它放進網子。一個柳珊瑚被摘下來，接著是一個蘑菇珊瑚，隨後是一個星狀珊瑚。

　　然後斯根克指著一個紅灰相間的東西，這個東西看上去很像周圍的珊瑚岩。羅傑伸手去拿，但是某種本能使他在最後一刻縮回了手。

　　他湊近看看，這東西一點不動，就像一塊粗糙的石頭上長滿了雜草。大約有一英呎長，一端有一個洞。

　　斯根克做手勢示意他去拿，但是羅傑並不像斯根克想像的那樣無知。他看到過這種東西的照片，並吃驚地聽過這一帶島嶼上的土著人談到過它。在海裡他們最害怕的就是這種動物。

　　這就是石魚。之所以這樣稱呼，是因為它很像一塊石頭，看上去毫無危險，但是如果羅傑用手觸到它的話，其背脊上的十三根刺就會刺進他的皮肉，每根刺上都有兩個毒腺。

　　毒液像眼鏡蛇毒那樣劇烈，像吃人生番的箭毒一樣致命。

　　他的肉會很快變成深藍色，三小時之內他的手臂就會腫至肩膀，十小時之內他就會說胡話並發高燒。

　　石魚的受害者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以至他們想砍掉自己的四肢，他們喪失理智，攻擊任何走近他們的人。許多受害者在十二小時之內就會喪命，肌肉因疼痛而抽筋扭曲，面容變形，連他們的朋友也很難認出他們。

　　玻里尼西亞人把這種動物叫「等待者」。島上的法國移民給它取了一個更可怕的名字──「死神」。甚至科學家在描述它時也無法保持鎮靜，管它叫「恐怖」。羅傑首先想到的是絕對不要惹它。不過，他要是能把它抓上去又不被它刺中，就是一個很好的標本。

　　他把一條折斷的管狀珊瑚當作棍子，把石魚捅到一片空沙地上。然後他把它兜進裝有珊瑚的網子裡。這條被捕獲的魚拼命掙扎，試圖透過網眼逃出來，它的毒刺在網繩之間伸進伸出。

　　羅傑提起網子，斯根克因懼怕被毒刺觸中而倉皇後退。他把鴨腳板猛一蹬，就在海林中消失了。

　　但是羅傑並未帶著他的獵物立即浮出水面，因為他注意到另外一種東西。這是一個有一條小尾巴的扁圓的東西，它躺在海底幾乎被沙埋著。

　　「一條鯆魚【註】，」羅傑想。並開始尋找鯆魚身體和尾巴連接處的毒鉤。

　　【註】鯆魚又叫魟，刺鰩。

　　可是沒有鉤，那這一定是一種無害的鯆魚。

　　他從腰帶上取出第二個網，他想抓住它的尾巴把它丟進網裡。

　　可是當他摸到它的尾巴時，他受到了猛烈的電擊。這東西一定是一條電鯆。這種魚身上有一個電池可以放電並蓄電，它可以隨意開關身上的電流。

　　它的一擊可使一條相當大的魚癱瘓，甚至死亡，但對人並不致命。

　　羅傑只是輕輕地觸了一下它的尾巴，但這就像許多針扎進了他的手一樣。現在雖然針扎的感覺已經消失，他的手和胳膊仍然感到麻木。現在他明白了電鯆的另一個通俗的名字，它有時叫麻魚。

　　他巧妙地把這條鯆魚投進第二個網內。

　　他正要帶著兩個網子上去時，突然他想到惡作劇的點子。他想到斯根克企圖對他耍弄的可怕的詭計。該好好地嚇一嚇那個傢伙，羅傑認為他可以得手。

　　他把裝著石魚和珊瑚的網子留下，等一會兒再拿。手裡拿著裝有電鯆的網子，讓它同自己的身體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去找斯根克。

　　在一棵巨大的菌狀珊瑚後面他找到了斯根克，他正彎著腰撅著屁股在探珊瑚礁上的洞穴。

　　羅傑從他身後漸漸逼近，斯根克沒有發覺。羅傑對著他游泳褲下邊的大腿部位使勁把手裡的電鯆揮過去。

　　斯根克馬上直起腰來；大叫一聲，連接口管也丟了。他捂著大腿掉頭看了一下，看到了羅傑和那隻網子，就認為網子裡裝的就是那條致命的石魚，他瘋狂地朝水面游去。羅傑緊追不捨，用電鯆在他那急速划動的腿上，又是重重的一擊。

　　聽到「救命！救命！我被暗算了！」的拼命喊叫聲，哈爾和布雷克博士大吃一驚，急忙跳到船欄邊。他們看到快嚇瘋了的斯根克緊靠著舷梯，吐著海水。叫喊著被一條石魚刺了。

　　他們把他拉了上來，他又叫又扭，一屁股坐在甲板的一堆東西上。羅傑攀上了甲板，但不讓其他人看見他的網子和網中之物。

　　「趕快！」斯根克尖叫著，「快把我送進醫院，我快死了！那小子，他用石魚扎我。」

　　他緊緊抓住自己的大腿，「我疼得要發瘋了，我現在就瘋了！」

　　布雷克博士拉開他緊緊抓住大腿的手，「讓我看看。」他仔細檢查了那個部位。「沒有任何蟄過的跡象，肉也未變藍。你的診斷是否有誤？」

　　「你巴不得我趕快死！」斯根克高聲喊叫。「真的，快把我送醫院吧。唉呀，唉喲，疼啊！我受不了啦！」他就像小孩兒一樣又哭又鬧。

　　「鎮靜，」布雷克博士說，「你想想，你是真的感覺疼呢？還是只是想像著疼？」

　　「那小子想害我，我幫他抓到了一條石魚，而他竟拿它刺我。我活的時間不長了，我現在神志不清了。」他開始在甲板上爬來爬去。布雷克博士抓住他的肩膀，拉住他坐好，猛烈地搖著他。「清醒清醒吧，英克罕姆！現在告訴我，你是否真的感覺到什麼？」

　　斯根克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他把手放到身後摸著，「啊，」他辯解說，「當他刺來時，我感覺到了，就像數不清的針扎一樣。可是，」他顯得更糊塗了，「我想，隨後我並不真的感到疼痛。」說到這裡，他臉上又現出新的恐懼的表情。「但是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麻木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感覺。」他試著活動他的腿，「看到了嗎？從屁股往下都是麻木的，什麼感覺也沒有？」

　　「這樣來一下也感覺不到嗎？」布雷克博士在他的大腿上狠狠地擰了一下。

　　「什麼也感覺不到。」

　　現在該輪到布雷克博士擔心了。他看著羅傑，他手上拿著網子，藏在身後。

　　「這是怎麼回事，羅傑？」

　　「他說對了，確實有一條石魚……」羅傑說。

　　「你們聽到了吧？」斯根克嚷道，「那麼，好吧，你們是把我趕緊送往醫院呢？還是要我死在這兒呢？」

　　「他想要我用手抓石魚，」羅傑繼續說，「我把它裝進網子裡了。隨後，我把這個東西裝進另一個網子。」他把電鯆拿給大家看。「我用這個東西輕輕碰了他一下，他就以為被石魚咬了。他完全嚇壞了，他向上游的時候連距他十英呎以內的一條大鯊魚都未注意到。」

　　斯根克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朝羅傑撲去。「你感到很開心，是嗎？現在我也來開開心，我要把你扯成兩半，高興高興。」但他的腿不聽使喚，撲通一聲倒在甲板上。「我癱瘓了。」他哀鳴著。

　　「麻木感幾分鐘就會消失的，」布雷克博士說，「別怪羅傑，這是你自找的。事實上你受到的懲罰應該加倍。」他從羅傑手裡拿過網子，把電鯆舉起來看個究竟，「這是上品，這兒有個小槽剛好可以把它放進去。」

　　羅傑又下了水，一會兒就把第二個網拿來了。布雷克博士對這條石魚非常滿意。「這種魚有很多種，這是最稀有的。」他說。

　　羅傑說：「那條鯊魚還在那兒蕩來蕩去。瞧，來了。」兩隻鰭在離船五十英呎的地方划出水面。鯊魚那藍色石板般的背清晰可見。

　　「很像一條灰鰭鯊，」布雷克說，「如果我們不打擾它，它一般是不會找麻煩的。我不要這條鯊魚。但是有一樣東西我想要──那隻海龜，它是玳瑁，是美人。」

　　那隻海龜在距右弦前首不遠的地方懶洋洋地游著。

　　哈爾準備跳下去。「跟著它游毫無用處，」布雷克說，「它游得比我們快，只要它願意，它可以游得比大多數魚快。」

　　羅傑問：「用摩托艇可以抓住它嗎？」

　　「不行，它會潛下去，無法抓到它。我想我們不得不放棄它。」

　　奧莫停下手中絞接升降索的工作，有點兒靦腆地走向前來。他是一個出色的潛水員，但這次探險中，他只是船員和廚師，而其他人負責潛水。

　　「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來試試，」他說，「也許我可以為你抓住這隻海龜。我們這些島上的人有一種方法。」

　　「這塊地方全是你們的，」布雷克說，「請吧。」

　　「首先我去拜訪一下那條鯊魚。」

　　沒有帶通氣管和水中呼吸器，奧莫無聲無息滑入潟湖向深處游去。他們看到他棕色的身體從鯊魚下面經過。突然鯊魚的尾巴受驚似地一擺，就游走了。奧莫手裡拿著一件東西返回船，攀上甲板。

　　他拿著一條鮣魚，它頭頂上是個扁平的吸盤，它就用這個來吸住鯊魚，鮣魚可以很容易地吸住某些種類的魚，或者吸住一隻海龜。

　　奧莫把繩子的一端穿過這條魚的鰓和嘴拴緊。隨後他走向船首，定出海龜的位置，現在離船大約六十英呎，而且越來越遠。奧莫把繩子空著的一端緊緊拴在船欄上，他把這條鮣魚用力朝遠處投去，落在僅離海龜幾碼的地方。

　　鮣魚在水中一動不動地躺著，就像在恢復知覺。然後它徑直朝玳瑁游去，緊貼在它巨大的胸甲上。

　　奧莫開始輕輕地拉線，唯恐鮣魚從甲殼上鬆開。但它卻像膠水一樣牢固地粘在龜殼上。這隻海龜意識到出了麻煩，突然加速。它的鰭狀肢徒勞地撲打著海水。

　　它企圖下潛，奧莫由著它，但是拉緊繩子。當海龜精疲力盡時，他逐漸把它拉過來。

　　海龜在水面以下幾英呎時，他們放下一張網。海龜在網裡耍盡了花招，但還是被吊上了甲板。

　　奧莫微笑著，其他人歡呼著，只有繃著臉的斯根克例外。

　　「我每天都學到新的東西！」布雷克博士驚喜地說，「我們以為有這些現代化的設備，就能幹得很好。可是我們也能從這些從未見過通氣管或水中呼吸器的海島小夥子們身上學到很多東西。」

七　鯊魚危險嗎？

　　那條灰鰭鯊不知何時又返回來，就待在距左舷正橫幾碼的水下。

　　布雷克說：「希望它能走開。有它在周圍游蕩，進行潛水可有點危險。」

　　「當奧莫抓取它的一條鮣魚時，它並未找麻煩。」哈爾說。

　　「奧莫把它嚇了一跳，而它又回來了。從它不停地搖動尾巴的方式來看，我認為它在生我們的氣。這些灰鰭鯊可能是吃人的傢伙。」

　　哈爾說：「我聽到一位演講者說過，所有的鯊魚都是懦夫。」

　　布雷克笑著說：「或許他感覺非常安全，因為當時他腳下是相當堅實的講台，舞台上又沒有鯊魚。即使鯊魚是膽小鬼，但不要忘記，膽小鬼經常是惡棍。人類難道不是這樣嗎？我知道同一個勇敢的人比較起來，我更害怕一個膽小鬼。」

　　哈爾想到了斯根克，點點頭。是的，斯根克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雖然他是一個懦夫，但你必須隨時提防他。正因為他是懦夫，才應該提防他。

　　「但我不同意說所有的鯊魚都是膽小鬼。」布雷克博士繼續說，「當一條鯊魚餓極了或狂極了的時候，它會襲擊比它自身大十倍的鯨。它甚至會同一艘大船較量。有很多鯊魚把鋒利的牙齒扎進船體的例子，有時甚至會搞沉船隻。」

　　「我想總有一些鯊魚要比其它鯊魚更危險。」

　　「不錯。鯊魚的種類比貓多。那個說鯊魚並不危險的學者可能只遇到過溫文爾雅的一類。另外，甚至是最危險的種類也未必總是危險的。剛剛飽餐一頓的鯊魚並無興趣尋釁。吃飽了的虎鯊像小貓那樣溫順。而餓極了時，它可是個相當可怕的傢伙。就像人一樣，鯊魚也有感情。如果你走近它們，恰逢它們情緒不佳，那可要格外小心。」

　　布雷克博士用一個手指摸著右腳上一條可怕的傷疤。

　　「鯊魚很像我們，它們也會犯錯誤。我之所以有這條傷疤是因為一條鯊魚犯了個錯誤。它看到了我的腳就以為是一條魚。任何閃爍的東西都會引起鯊魚的興趣。這就是為什麼洛亞爾提島上的居民潛水時要在腳掌上纏一塊黑布的原因。腳掌和手心一般來說要比身體的其它部位亮一些。鯊魚的視力不大好，它會咬任何發亮的東西，卻並未意識到這不是它想要的東西。」

　　正在傾聽的奧莫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地方不同情況也不同。胡阿海因島一帶的鯊魚從不傷人，而完全是同一種的鯊魚在圖阿莫圖斯島一帶卻傷人。」

　　「也許它們在第一個地方有很多東西吃，而在另一地方卻不夠吃，」布雷克這樣認為，「或者也可能胡阿海因人教訓過鯊魚，使它們怕人，而圖阿莫圖斯人卻沒有這樣做。船長，你的意見呢？鯊魚危險嗎？」

　　艾克船長皺起多紋的面孔，牙齒緊咬著煙斗。

　　「我和鯊魚打交道已四十年了，」他說，「越了解它們，我就越不喜歡它們。你無法同鯊魚交朋友。上次我在澳大利亞時，他們給我提供了一個數據：在那一帶的海面，三十年中有六十九人遇害，一百零五人被咬傷，二條小船被咬沉，三十條小船遭襲擊。

　　「那兒有人捕到一條據說是無害的雙髻鯊，而當他把這條鯊魚開膛時，卻發現了一個人的頭顱。就在這兒的波納佩島，就是這個島的鄰島，人們捕到了一條白鯊。它的肚裡有一袋錢，一個婦女和小孩的殘骸。

　　「而這個灰鰭鯊……」艾克船長從船欄上盯著那個不吉祥的藍灰色輪廓，「它是一個卑鄙的傢伙！它的牙齒大似鐵鏟，利如刀片。它是大海中一種速度最快的魚，而且是一個傑出的跳高運動員！它有一個拿手的把戲，就是跳出水面十五或二十英呎高，『呼』地一下落到小船上，把小船撞個稀爛。」

　　他最後說：「不，我決不相信鯊魚。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它們會離你而去，而令你擔心的正是另一個百分之五十。」

　　那條灰鰭鯊仍在等著。午飯時間到了，大家都下去就餐。但當他們回到甲板時，那條鯊魚還在那兒。

　　布雷克皺著眉頭說：「也許它認為這是它自己的特別管區。那好吧。如果它不願意走，那我們走吧。船長，我們到托爾島碰碰運氣。」

　　船長起錨，只用引擎。把船慢慢地開往潟湖西部八英哩處。在那兒他下錨十英噚。

　　沒有看到鯊魚。「相信我們把它甩掉了，」布雷克高興地說，「這兒的珊瑚結構很有意思，讓我們看看能否照幾張相。」

　　照相設備拿來，布雷克和哈爾仔細地檢查了一下。哈爾是個熱心的、有經驗的攝影愛好者，但在海底照相對他卻是第一次。

　　分別是裝有彩色膠卷的三十五毫米的照相機，裝有黑白膠卷的241×241反光鏡照相機和一部十六毫米的電影攝影機。每一架照相機都裝在一個鋁盒裡，鋁盒有青銅接頭，前邊是玻璃。

　　幹完手中的活，布雷克走到船欄看了一下。他嘆了口氣，咳！就在二十英呎外，那條灰鰭鯊在那兒待著。它的頭朝船，珠子般的眼睛似乎在盯著布雷克，就像在挑戰。

　　布雷克接受這一挑戰，「好吧，老夥計，人們叫你吃人鯊，我們就來看看你是否配得上你的名字。」

　　他把他的助手們召集起來開會，「由於這個大傢伙不願意走開，那我們就用用它。研究院一直在研究鯊魚的習性，我們可以通過研究這條鯊魚做些貢獻。我們剛才還在討論這麼一個問題──『鯊魚危險嗎？』，這是找到答案的好機會，我們可以試驗對付鯊魚的辦法。有些潛水人員把希望寄託在刀上，也有人說刀並不好，鯊魚棒更好些。」

　　羅傑問：「什麼叫鯊魚棒？」

　　「就像警察的警棍。」

　　「那對鯊魚有效嗎？」

　　「可能吧，如果你打在它的鼻子上的話。它的鼻子極為敏感。有些人說你可以對著鯊魚大聲喊叫把它嚇跑，還有些人相信氣泡可以嚇跑鯊魚，也有些人認為這不過是膽量問題，鯊魚可以分辨出你是否害怕。另外，還有一種醋酸銅。」

　　「什麼東西？」

　　「一種驅鯊劑。科學家發現鯊魚不會碰一條已經腐爛的死鯊魚。因此，他們從腐爛的鯊魚肉中取出某種化學物質，同黑色的苯胺染料混和做成小餅，密封在防水袋中，把它粘在腳踝上。當你碰到鯊魚時，把袋子撕開，小餅就會溶化。如果這種氣味如期望的那樣起作用，鯊魚就會討厭你而游走。」

　　斯根克譏諷道：「我看你是打算舒舒服服待在甲板上而要我們下水，冒著生命危險進行這些愚蠢的試驗吧。」

　　「不必擔心，」布雷克回敬道，「我親自做這種實驗。我們必須對實驗做好記錄，而最好的記錄就是電影。我不會給任何人下命令去冒生命危險，不過，如果有人自告奮勇去攝影的話……」

　　「我來幹，」哈爾突然插話，他害怕有人搶先。

　　「那我幹點什麼呢？！」羅傑抱怨道。

　　布雷克說：「我倒希望你留在船上，這對小孩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但是羅傑拼命反對這種安排，布雷克只得讓步。「那好吧，你可以參加，不過要待在安全的地方，要盡可能靠近船。把刀準備好，如果需要你，我們就發信號。英克罕姆可以和你待在一起。」

　　斯根克拉長了臉，他的目光掃向正等在那兒的鯊魚，臉色立刻變得蒼白。

　　但他還試圖裝出一副毫無懼色的樣子。

　　「我最喜歡的莫過於單槍匹馬同那條鯊魚較量一番。不過我想這次我只好錯過這種緊張而有趣的場面了。我的腿，你知道，仍然麻木，不能游泳。我不得不待在甲板上了。」

　　布雷克點頭道：「很抱歉，你的腿又在打攪你了。不過，當你從升降口下去吃午飯時，似乎是相當好的。」

　　斯根克承認：「是的，不過你游泳時，用的是不同的肌肉，那些肌肉仍在癱瘓著。」

　　「可能你的神經癱瘓了，而不是你的肌肉。」布雷克提醒他。

　　斯根克剛要發火，就被拿著熊熊燃燒的乙炔火炬的奧莫的出現打斷了。

　　火炬被調節得剛好適合水下作業。在其頂端裝著一個護罩，護罩內壓縮空氣會形成延伸到火焰外面的氣泡，以防水熄滅火焰。

　　哈爾問：「你到哪兒去？」

　　「船長要我修修龍骨，金屬部分被珊瑚峰頂碰斷了，需要焊接一下。」

　　他從船舷邊跳進水裡，火炬在水下仍在頑強地燃燒。奧莫在船體下消失了。布雷克博士、哈爾和羅傑穿戴好面罩、鴨腳板、水中呼吸器和腰帶，每一根腰帶上都有一把帶鞘的短刀，刀的旁邊插著一根鯊魚棒。醋酸銅的小包就拴在腳後跟上。

　　「不過我們首先要做其它實驗，」布雷克建議，「在我發信號之前不要打開小包。」

　　他們從舷梯下到潟湖，布雷克慢慢向鯊魚游去。哈爾身背電影攝影機緊跟著。

　　羅傑極不樂意地照所吩咐的那樣，待在靠近船的地方。

　　他不喜歡被當作小孩子，他幾乎像另外兩個那樣強壯，像他們一樣也是游泳能手。他生著氣，忿忿不平。他幾乎希望會發生意外，他就可以衝過去參加救護。他抽出短刀，不耐煩地等著。

　　布雷克博士正在進行著他的實驗。他首先試驗如果毫無懼色直接向鯊魚游去，鯊魚就會退卻這一理論。他開始朝灰鰭鯊游去，哈爾開始攝影。

　　灰鰭鯊對接近它的東西到了十英呎以內才給予注意。然後，它懶洋洋地搖動著尾巴躲向一邊。

　　布雷克再一次前進，灰鰭鯊再一次讓開了路，但沒有第一次那麼遠。

　　第三次前進時，灰鰭鯊紋絲不動。布雷克停下，離鯊魚的大口不到五英呎。

　　似乎證明了，至少就這一條鯊魚而言，面對果敢的前進，它會首先退卻，但是不能依賴這種技巧把這個龐然大物嚇跑。

　　離他所研究的對象那麼近，布雷克極不自在。不過這可是試驗氣泡理論的良機。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呼出來，大量氣泡從他後頸的調節閥中升起。

　　也許這會嚇壞較小的魚，但灰鰭鯊一點兒也不在乎。它似乎就像布雷克研究它那樣，它也在專心致志地研究布雷克。布雷克感到自己是一個標本而不是一個實驗員。

　　布雷克開始游開。鯊魚立即跟上來，它一直保持著大約五英呎的距離。

　　這可叫人怪不舒服的。有些激動的布雷克用手和腳撲打著水，奮力游著。

　　立刻，鯊魚開始靠近他。它顯示出要襲擊任何似乎受了傷或害怕的東西的本能。

　　布雷克抑制住恐懼，轉身面對鯊魚，威脅似地揮舞著手臂。

　　鯊魚馬上停下來，但是現在僅在四英呎之外。

　　布雷克試驗另一理論。這就是鯊魚更可能在水面或靠近水面的地方進行襲擊。因為那是它可以發現大多數食物的地方──毫無反抗能力的魚或快要死的魚，從船上傾倒下的垃圾等等。在較深的地方，它會比較小心。

　　布雷克呼氣，慢慢地沉入藍綠色的深水之中。鯊魚跟著他下去，但並不願靠得太近。它開始以十五英呎或二十英呎的距離圍著他轉。

　　突然，鯊魚注意到接近水面的地方在攝影的哈爾，那隻大尾巴有力地一擊，身子就朝著攝影機的大玻璃眼睛撲去。

　　把一條逼近的鯊魚攝入鏡頭，哈爾的心中恐懼交織著刺激。鯊魚逐漸靠近，顯得越來越大，哈爾的手指繼續按著鍵鈕，膠片在相機中呼呼轉動著。

　　現在那個大頭占滿了整個畫面。鏡頭中出現了一個大洞口，那是鯊魚可怕的大嘴，露出成排的鋒利雪白的鏟子式的牙齒。

　　哈爾使盡全身力氣用沉重的有金屬外殼的相機朝這個畜生的鼻子猛擊過去。

　　它立刻改變了方向，從哈爾身邊衝過，其砂紙一般的皮擦破了他肩上的皮膚。

　　哈爾轉身準備對付它的另一次攻擊，這時布雷克也過來了，用鯊魚棒在灰鰭鯊受傷的鼻子上響亮地一擊，試驗此棍棒的作用如何。

　　鯊魚游走了，但馬上以一種更加拼命的情緒折回來。

　　羅傑再不能袖手旁觀了，他抽出短刀游了過來，他無視哈爾示意他不要靠近的強烈手勢。

　　鯊魚看到了他，並朝他衝去。那張嘴就像油桶那樣大。在最後一刻，羅傑猛地閃向一邊，伸手抓住鯊魚的右胸鰭，鯊魚拖著他向前滑行。他一刀深深地扎進鯊魚的白色下腹，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

　　布雷克這時也抓著了另一胸鰭，他接連用刀深深扎進鯊魚巨大的軀體之中。哈爾沒有忘記自己作為攝影師的責任。他的攝影機一直嗒嗒響著──對著這難得的鏡頭。

　　飄散在水中的血腥味引來了一批不速之客。一批鯊魚不知從何處而來，到處都是凶殘、貪婪、嗜血的鯊魚。

　　布雷克和羅傑急忙離開流血的灰鰭鯊，把它留給瘋狂攻擊它的鯊魚哥兒們。粉紅色的海水在它們巨大尾巴的拍擊中沸騰著。

　　如果這些凶殘的東西只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受傷的灰鰭鯊身上，那就萬事大吉了。但是在狂怒之中，它們隨時會襲擊、撕咬任何東西。它們撲向了手持鯊魚棒和匕首的布雷克和羅傑。他們手中的刀是可以致鯊魚於死命的。

　　布雷克扯開了捆在他腳踝上的小包，示意另外兩個人也這樣做。醋酸銅的黃色和水中血汙的紅色攪在了一起。

　　在一般情況下，醋酸銅的這種討厭的氣味也許能有效地阻止鯊魚前進，可現在對這一群嗜血成性的暴徒來說絲毫沒有作用。這群鯊魚已激動到了頂點，不可能被一種不好聞的氣味嚇退。

　　三個游泳者一邊小心地退向船，一邊防著後邊那些瘋狂的野獸。它們中有灰鰭鯊、藍鯊、白鯊和雙髻鯊，它們都想把這些漂浮在血紅的海水中的人類佳肴一口吞下肚。

　　到了舷梯跟前，布雷克一把抓住羅傑想把他先推上去。

　　可羅傑兩隻腳還沒來得及抬出水面，一條灰鰭鯊突然不顧一切地衝向這兩條魚一樣的白東西。為了自衛，羅傑不得不重新下水。

　　斯根克斜靠在「快樂女士」船欄上，滿面笑容。他在開心地欣賞這個驚險場面。布雷克招呼他下水幫忙，可他卻幸災樂禍地拒絕了，望著三個夥伴和死神搏鬥給斯根克帶來的歡愉，比任何一個古羅馬競技場的觀眾看著把人扔向獅子所感到的興奮都要大得多。

　　可是當一條灰鰭鯊玩起它那拿手好戲，一跳足足有十五英呎高，然後又重重地落在船欄上，把船欄砸得粉碎時，斯根克神色大變了。鯊魚的巨大身軀滑過甲板，擦掉了斯根克身上好大一塊皮。

　　這一下可徹底治好了斯根克腿上彌留的麻木感。他像隻長耳大野兔一樣一躍而起，上了繩梯橫索，爬上了桅樓守望台。在這兒他蜷縮成一團，唯恐這些大海雜技演員會到這兒光顧他。

　　布雷克和哈爾再次努力想把羅傑推上舷梯，可鯊魚再一次打破了他們的計畫，羅傑又一次掉進水裡。

　　形勢越來越險惡。三個游泳者已經筋疲力竭，無計可施。情況不會持續很久了，哈爾甚至已經開始惋惜那些精采的電影膠片，它們都會沉入湖底，沒人能夠欣賞了。

　　羅傑下潛了一點兒，在那兒他抬頭一望，發現奧莫正拿著乙炔火炬在船的那一邊工作，一點兒也不知道這邊出了什麼事兒。

　　羅傑使勁划了幾下，衝向奧莫，劈手從這個吃驚的水手手中奪過乙炔火炬，然後手舉著還噴火的傢伙，游過龍骨，衝進了沸騰的鯊魚群。

　　就像亞瑟王舉著燃燒的魔劍，羅傑向他的敵人展開了進攻。三千六百度高溫的火焰，可以燒熔鋼鐵，就是嗜血的鯊魚也難以招架了。

　　一隻大白鯊的頭的一側被燒了個澡盆大的洞，它掙扎著逃開了。一隻藍鯊在張開大嘴的時候失去了下巴。圓桌騎士的下一個目標是一條雙髻鯊，結果它也丟了一隻髻，搖搖擺擺地逃走了。

　　死亡火焰在上下左右飛舞著。狂暴的鯊魚恢復了理智，忘記了血腥，在那個灼熱匕首的威脅下它們什麼都顧不上了，只顧得四散逃命。

　　布雷克和哈爾目瞪口呆地等候在舷梯腳下。鯊魚無影無蹤了。羅傑把火炬還給奧莫，回到舷梯旁，他們一起上了甲板。船欄的兩邊橫梁都斷了。一處是那個鯊魚上來時弄斷的，一處是它滑進水中時碰斷的。斯根克受驚嚇的臉從桅樓守望台上往下窺望著。

　　三個鬥士疲倦地跌坐在甲板上。哈爾小心翼翼地把照相機放了下來。裡邊有至今可見的最精采的人鯊之搏鏡頭。

　　布雷克凝視著羅傑，就像從沒有看到過他一樣。「好孩子，」他說，「我得道歉沒有把你當成主力。可你比我們都強。你的智慧把我們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羅傑在頭頭的讚揚中滿面通紅，他覺得他已經長大了。他們不會再認為他是小孩子，當進行有趣的活動時也不會再把他冷落在一邊了。現在他是他們中的一員了。

八　鐵人

　　「今天我們練習深海潛水，」布雷克第二天早上宣布，「我們要拍一些四分之一英哩深處生物的彩色照片。」

　　看到大家對他的話格外吃驚，他笑了。

　　「我希望你要知道，」斯根克輕蔑地說，「水中呼吸器不能在超過三百或四百英呎的深處使用。」

　　「完全知道。我們不用水中呼吸器，我們要用鐵人。」

　　布雷克給艾克船長和奧莫下達了命令，他們就移開了艙口蓋，放下吊杆鋼絲繩。馬達絞車啟動；鋼絲繩開始在鼓輪上纏繞，從貨艙裡吊上來一個奇形怪狀由鋼鐵和玻璃構成的怪物。

　　它有一個大頭和四隻眼睛，滾圓的身軀使人想起肥胖聖誕老人的大肚皮。這傢伙沒有腿，但它有兩隻五英呎長的鋼臂，在每一隻鋼臂的頂端都有兩個鋼手指。

　　怪物被放到甲板上。這傢伙似乎太重了，甲板在其重壓下陷下去了一點兒。

　　布雷克說：「它幾乎有兩噸重，壁都是實心鋼板，有兩英吋厚。」

　　「為什麼要這麼厚呢？」羅傑問道。

　　「為了承受深處的巨大壓力。」

　　哈爾以極大的興趣研究著這一怪物，「你叫它潛水鐘吧？」

　　「對了，不過這是最新式的一種。潛水鐘有很長的歷史。古希臘人就有一種原始的潛水鐘，但是這種設備變得真正有效率還是本世紀的事。你們可能聽說過威廉．畢比的深海球形潛水器，奧提斯．巴頓的球形深海潛水器以及皮卡德教授的深海潛望鏡吧。

　　「但是所有這些器材的毛病是它們只是觀察間。你可以進入觀察間，下到水裡，透過窗戶進行觀察，不過僅此而已。如果你看到了你想要的東西，你無法伸手去拿。如果你發現一條沉船，除了透過窗戶觀察外，你毫無辦法。

　　「人們多次嘗試給潛水鐘安裝臂和腿。但都不怎麼成功。有一個叫羅瑪諾的人發明了一個聰明的機器人，里希伯格中尉用它來搜尋沉船珍寶。在機器人的幫助下，他從古代沉船中撈出了珍寶。你們看到的這種設備是所有這些器材中最高級的。不過，只有試過才知道。」

　　哈爾檢查著鋼手指。它們又長又尖就像大鳥的爪子。「臂如何操作呢？」

　　「是電動的，裡面有一個操縱板，臂可向各個方向移動同時操縱鋼爪。那些鋼爪的動作就像老虎鉗子，運轉靈巧，可以拎起一個小硬幣。一旦你熟悉了它們的性能，它們可以為你做出你想像不到的事情，我曾看到過一位專家用鐵人手指給鋼絲繩打結的表演。它們不但可以做精細的工作，而且非常有力，可以移動大梁、艙蓋，或裝滿金屬的箱子，它們至少是最壯的人的手臂力氣的二十倍。」

　　布雷克繞到怪物身後開了一扇沉重的鋼製活板門，一個直徑大約二十英吋的圓洞露出來。

　　「大小了，是吧？」哈爾提出疑問。

　　「對。但如果你先進一個肩膀，再進另一個的話，是可以進去的。」

　　他們張望了一下，裡邊黑乎乎的。頭上有四個圓玻璃窗，從外面看，就是四隻眼睛，從裡邊看不到上面和底下，但可以看到前後、左右的情況。這個圓頂上方不僅可以容得下一個人的頭，如果想通過窗戶拍照片的話，還可以容得下一架照相機。

　　在下面的拱形處，布雷克博士指給他們看用來控制臂和手指的開關板；用來照亮漆黑的大洋深處的聚光燈的其它開關；同水中呼吸器一樣原理的供氣罐；潛水員可經常同船上朋友保持聯絡的電話等等。甚至還有一種小型電暖器。

　　布雷克說：「電暖器是一個很必要的裝置，在陽光照不到的深處是相當冷的。好吧，讓我們到大海深處，試潛一次。」

　　「快樂女士」號從西邊出口駛出潟湖，駛向遼闊的大洋，直到看到船體下面是深藍色的海水，證明大海已經很深時，船才頂著風停下來。

　　布雷克博士匍伏鑽進鐵人裡面，然後鐵人被關上並拴緊。被關在裡邊的人開始測試各種器材。頭戴耳機的哈爾聽到了布雷克的聲音：「電話機工作正常嗎？」哈爾答道：「你的話我聽得很清楚，布雷克博士。」

　　聚光燈一閃一滅，臂開始移動。在工作臂活動範圍之內的羅傑，突然被兩隻工作臂抓住，就像一片羽毛一樣被提了起來，接著又被放下了。

　　然後一隻工作臂朝斯根克伸去。在這位大吃一驚的先生還沒來得及躲開時，兩個手指已把他腰帶上的手帕夾走了。另一個手臂伸向甲板，撿起了一顆小釘子。

　　耳機中傳來了布雷克興奮的聲音：「這東西太棒了。把我從船上吊下去吧。」

　　哈爾把指令傳給啟動絞車的艾克船長。內裝血肉之軀的鐵人從甲板升起五英呎，起重臂慢慢擺出船外，潛水鐘下降到水面以下。船長停下了絞車。

　　哈爾問：「一切正常嗎？漏不漏水？」

　　「一點兒不漏，」聲音從海中傳來，「一切正常，下降。」

　　絞車再次啟動，鐵人下沉得看不見了。從附設在鼓輪上的一個裝置可以看出鋼絲繩放出了多少英噚：十英噚，二十英噚，三十英噚。

　　哈爾聽到了布雷克的聲音：「鐵人工作正常，氣壓不變。我們剛剛遇到一群鰡，它們對鐵人感到很好奇，都停下來對著窗戶往裡望。其中一條撞上了鋼指離開了。現在光線暗了。我在多深的地方了？」

　　「五十英噚。停下嗎？」

　　「繼續放到一百英噚。」

　　放到一百英噚時，艾克船長停下絞車。

　　哈爾對著電話機講：「你在一百英噚深處。你在那兒看到了什麼？」

　　「什麼也看不到，漆黑一團，我要開聚光燈了。啊，好多了，周圍有成百條魚，不是我們在淺水層看到的那些魚。鐵人裡面越來越冷了，我打開了電暖器。」突然，布雷克急切地說：「快把我扯上去！水從門縫漏進來了。」

　　「絞起來！」哈爾喊了一聲。他靠在船欄上焦急地望著海水深處，當然他什麼也看不到，但這似乎使他更接近水下的布雷克博士。

　　絞車一點兒也沒動。「絞起來！」哈爾又喊了一聲，轉過身來看是怎麼回事兒。

　　斯根克在笨手笨腳地修理著絞車，艾克船長不見了。

　　「船長得離開一會兒，所以我接替他了。」斯根克說。

　　哈爾大怒，「那好啊，快把他扯上來呀，潛水鐘漏水了。」

　　斯根克慢聲慢氣地說：「啊呀，這可有點兒不妙，可能得稍微耽擱一下，這東西出了點兒問題。」

　　「快點修好！」

　　「你以為我不是在這樣做嗎？」斯根克嘀咕著。

　　直到現在哈爾還是什麼也沒有懷疑。他對人類的本性太輕信了，根本不會懷疑斯根克竟然想淹死布雷克。是的，斯根克曾經詛咒過博士將不得好死，但那只是一個空洞的威脅，只是說大話。

　　「上面出什麼事兒啦？」布雷克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哈爾告訴他，絞車出了點兒小問題。

　　「快叫斯根克，他是一個很好的機械師。」

　　「斯根克正在修呢。」

　　「要他快一點兒，水已經有十英吋深了，而且進得越來越快。」

　　「趕快，趕快，」哈爾對斯根克喊道，「十英吋深了，而且還在不停地進，他要淹死了。」

　　斯根克不慌不忙地說：「啊，我們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的，是不是？不要擔心，十分鐘以內我讓絞車重新啟動。」

　　「十分鐘！你怎麼不說十小時啊。」

　　布雷克顯然已經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說：「十分鐘對我可不妙啊，這個傢伙不到五分鐘就會裝滿水了。」他的聲音很平靜、自然。

　　哈爾告訴斯根克，「他五分鐘就會淹死。」斯根克轉過身去，哈爾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覺得他聽到斯根克一聲低低的奸笑。

　　哈爾一把扯下耳機扔給羅傑，抽出刀子，跳到斯根克身後。斯根克正在絞車上彎著腰。他把刀尖頂著斯根克的光脊梁。

　　「別動，」他警告斯根克，「否則我就一刀捅到底。」

　　「你究竟……」

　　「我告訴你別動！我給你十秒鐘修好絞車。以後每耽擱十秒鐘，我這刀就多進半英吋。」

　　絞車開始動了。斯根克立起身，斥責哈爾說：「你不必這樣做的，你知道。真是一次愉快的巧合，你一來我就修好了。別自鳴得意，以為是你起了作用。」

　　哈爾感到不好意思。他還是不能相信斯根克精心策劃了一次殘酷的謀殺，他尷尬地收起了刀。

　　鐵人露出了水面，上到了甲板。門被打開，一股水湧了出來。

　　哈爾焦急地朝裡張望著，「布雷克博士，你怎麼樣？」

　　「安然無恙，」一個愉快的聲音傳來。布雷克博士先伸出了頭，然後是一隻胳膊和肩膀，後來似乎動不了啦。

　　幾隻熱情的手忙伸過去，把他拉了出來。他躺在甲板上臉色蒼白，卻微笑著。剛才的情況他一字未提。他想到的是科學實驗方面的問題。

　　「這很有趣，」他說，聲音有點兒發抖。「在一百英噚，即六百英呎深的地方，水的壓力是表面水壓的十九倍。如果沒有保護，立刻就沒命了。但在潛水鐘裡面，在一百英噚深處，我卻像在水面上一樣舒服，當然，水一進來，情況就變了。水進得越多，潛水鐘裡面的壓力就越升高。慢慢地我感覺麻木了，我想我可能得了輕微的潛水夫病。假如我們能不讓水進來，我們就應該能夠下到四分之一英哩處而毫無麻煩。我們再把門多包一下，我再試一次。」

　　「不，你不能再下水了，至少今天不能。你得休息一下。該我了。」哈爾說。

　　布雷克想坐起來，但是沒有成功。「也許你是對的，」他承認，「可是無論如何你得把水搞出來，底部有個閥。」

　　潛水鐘裡的水被排了出來，弄乾了，門上加了新的包墊材料。

　　哈爾把艾克船長拉到一邊。

　　「我在水下的時候，請你守在絞車旁，別把它交給任何人。」

　　船長明白了。「你覺得剛才的事故有詐？」

　　「我不能肯定。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你守在絞車旁。」

　　「放心。我不讓任何人進到十英呎之內來。」

　　「太好了。」

　　哈爾帶著裝了彩色膠片的相機進了鐵人艙房。當潛水鐘降到水面之下時，一種恐懼感襲來。然而安全而又舒適地在一個鐵艙裡進入一個新奇世界的興奮之情大大超過了恐懼。在這以後的一個小時裡，這兒就是他的家，一個海底之家。以後比這更大的水下之家將被建成，這難道不可能嗎？以後人們舒舒服服地住到海底城市裡，難道是空想嗎？也許這是幻想，可許多幻想不是已經成了現實嗎？陸地表面越來越擠，人們為什麼不該移居海底呢？只要能夠保護人不受到水的壓力，這並非不可能。

　　窗外的景象太迷人了。一隻大鷂魚拍打著它的蝙蝠翼懶洋洋地游過去；幅鳥魴在閃耀的陽光下顯得光彩奪目；一個漂亮的傢伙披紅掛綠來到離窗口四英呎的地方。哈爾給它照了相。

　　一隻五英呎長的梭子魚呲著匕首一樣的牙齒好奇地圍著潛水鐘打轉。哈爾慶幸有二英吋厚的鋼板保護著，那條梭子魚突然衝過來咬住了一顆突出的螺栓，它的牙可以咬穿木製的船身。可這次哈爾不禁啞然失笑：這條魚顯然很吃驚，它的可怕的牙齒本來可以咬穿在海裡游動的任何東西，但這次卻對這個奇怪的魔鬼無可奈何。

　　布雷克的聲音通過電話傳來：「現在已有五十英噚了，有沒有漏水？」

　　哈爾答道：「一切都是乾的。」

　　海水從橘黃色變成了藍色，從藍色變成了紫色，從紫色變成了黑色。潛水鐘停了。

　　「你在一百英噚深處了。還是乾的嗎？」

　　他打開燈，檢查了門的邊緣。

　　「現在一點兒不漏。你剛才那一次可能是門的襯墊的問題。」

　　「你還要下降嗎？」

　　「完全可以。這兒像坐在甲板上一樣舒服。」哈爾說著打開了電暖器。

　　一陣突然而至的水下急流撞上了潛水鐘。潛水鐘開始打轉，它不停地轉啊轉的，哈爾可不大喜歡這個變化，他開始感到有點莫名的孤獨。除了一根半英吋粗的鋼纜和電線外，沒有什麼把他和人類世界連繫在一起。他現在正在開天闢地以來到沒有人到過的地方，也許他根本不該到這兒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被無數不知名的敵人包圍起來的入侵者。最大的敵人莫過於水的壓力了。鐵人能承受多大的壓力？什麼時候它會像蛋殼一樣被壓碎？如果這樣的事發生，死亡就會迅速而無痛苦地到來。

　　也可能發生更糟的事。例如鋼纜會突然斷裂，那麼鐵人就會沉到海底，永遠待在那兒。而在鐵人裡邊的血肉之軀和人的神經就得不到迅速而無痛苦的死亡。你得在痛苦的希望和恐懼中坐等空氣用完，然後走向你的末路。

　　他漫無邊際地想著，不知這封閉的艙室是否對他死後的屍體有防腐作用。那樣它就會保持原樣幾百年。或者鋼球裡殘存的氧氣會引起屍體腐爛，那就只有一具骨骼留下來了。那麼，一○○○年後，人類已經在海底建造家園時，一些好奇的陌生人就會向裡張望著這具骷髏。

　　他乾笑了一聲趕走這些可怕的想法，關掉了裡邊的燈，從窗口向外張望。

　　黑色的大海裡到處都是帶著燈籠的奇怪的生物。有些來去匆匆；另一些卻像水母一樣等待著食物來找它們。

　　這些燈籠有白色的、紅色的、綠色的、黃色的。這個情景就像在夜裡你俯覽一個交通擁擠、紅綠燈閃爍的城市時所看到的一樣。

　　有些魚發的光很集中、清晰，有些則散亂、朦朧。哈爾在用深海魚網捕到的魚中見到過這些魚。槍烏賊眼睛周圍、觸角上都閃亮；蝦子會突然發出光來；愛神帶水母身披一束光環。有一種魚有發亮的觸鬚；還有一種魚身上沒有發光，但它卻有兩排尖利的、發光的牙齒，因為它的牙齒上有一層發光沫。

　　深海之龍身體兩側都有一排排綠色或藍色的光。燈籠魚有可任意開關的黃色頭燈。

　　哈爾告知布雷克他看到了什麼。「你可以把潛水鐘停一會兒，我想拍些照片。」

　　潛水鐘停止了下降，可它卻不停地打轉。潛水鐘和魚都在不停地運動，這樣要拍照就沒有曝光的時間，而魚發的光又不夠進行快速拍攝。他用五分之一秒的速度，快門最大，希望獲得最佳效果。

　　哈爾對布雷克博士說：「鐵人要能停止旋轉就好了。」

　　「對不起，我們對此毫無辦法。你現在在二百英噚的深處，還想下潛嗎？」

　　有人，也許是鐵人告訴哈爾這樣回答：「不，把我絞上去吧。」可哈爾沒有聽它的。恰恰相反，他說：「為什麼不呢？一切都正常。」

　　潛水鐘繼續下降，哈爾開了聚光燈，在黑暗中度歲月的生靈突然被置於一片光明之中。有些魚害怕而逃跑了；有些好奇心強的，聚到燈前來。哈爾不停地拍照，直到三十六張一卷的膠卷全部用完。

　　哈爾聽到了甲板上幾個人興奮的聲音，然後是布雷克說話了：「你成功了。你現在在水下四分之一英哩處──足足二百二十英噚，祝賀你！」

　　「祝賀鐵人吧，不是我。是他在起作用，而且很出色。再降一點如何？」

　　「不，不，年輕人，你搞得夠好了，你得上來了。」

　　鋼纜突然猛地一拉，燈熄了，哈爾摸索著開關，開關失靈了。他聽不見電話裡通常的嗡嗡聲。他向布雷克呼叫，可沒有回答。

　　他一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絕對的寂靜。四分之一英哩深的海水隔離了除了他自己發出的聲音之外的一切聲音。連他的呼吸聲也顯得很吵雜。他又呼叫了一次，竟被關在鐵艙房的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

　　他可以猜到出了什麼事──電線斷了。潛水鐘的旋轉絞住了電線，它就斷了。下一步，鋼纜會不會也斷呢？

　　或許鋼纜已經斷了？潛水鐘現在也許正在慢慢地、無聲無息地向著洋底下沉，這一帶海水有三英哩深。

　　不，不可能。向外一張望，外邊那些燈籠魚可以證明潛水鐘沒有降，可它也沒有升。這是為什麼？機器又壞了嗎？斯根克又在絞車旁替代了艾克船長嗎？

　　沒有電暖器，艙室裡邊越來越冰冷。很清楚，在空氣用完而窒息前，他就會凍死。

　　他又一次呼叫，抓住電話，使勁搖晃著，同時盡力抑制住內心不斷增加的恐慌。假如他興奮起來，那只會更快地用盡空氣。他得保持鎮靜。

　　突然，一聲嚇人的轟隆，他被拋起撞到鐵壁上。潛水鐘擦過了一個海底山峰，發出了嘎扎嘎扎讓人難以忍受的聲音。一股水流正在使潛水鐘旋轉著。

　　哈爾站穩了腳跟，用手去撫摸窗戶。這些窗戶不是玻璃的，而是用最好的水晶做的。它可以頂得住巨大的壓力，但對沉重的撞擊卻不見得抵得住。

　　潛水鐘又在自由地浮動了，可意外隨時都會再次出現。上邊的船在這樣的深水中不能拋錨，只能頂風停船。那就是說船在慢慢地隨風飄動，哈爾記得是西風。顯而易見西風正在把船和船下的潛水鐘一步步拖向那道海底懸崖，懸崖是從深深的大海底部升起，它的頂部就是特魯克岩礁。

　　潛水鐘窗戶有一個蓋，即使窗戶破了，只要蓋好蓋子，海水進不來。哈爾用力想把它們關上，但它們很長時間沒上潤滑油了，總是朝後彈，怎麼也到不了位置。

　　哈爾搞了很長時間，但最後不得不放棄。用了勁，他感到暖和一些了，可一停下來，又冷得要命。他好像覺得從電線斷掉到現在有好幾個小時了。

　　不久，他注意到窗戶像朦朧的眼睛，發出微弱的光。也許這只是外邊魚的磷光。可是，不，這不相同，這是日光！

　　他向外張望著。海從黑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藍色，從藍色又變成了橘紅色。鐵人衝破水面，升入空中，又「咚」的一聲落到甲板上。插銷「吱」地尖叫了一聲，鐵活板門開了。

　　「你沒事兒吧？」布雷克焦急地問。「沒事兒。」

　　幾隻手向他伸過來。「你冷得像塊冰。」羅傑和布雷克把他拉到溫暖的陽光下。他一眼看到電線緊緊地扭纏著鋼纜，就在潛水鐘上邊斷開了。

　　「絞車出故障沒有？」

　　「電線一斷，都有點亂了套了。」布雷克回答，「我們馬上開始把你往上扯，你是以一分鐘二百英呎的速度上來的。但是距離太長了。」

　　他看到哈爾由於寒冷和可怕的精神緊張的折磨而發抖。這種折磨他是經歷過的。

　　他同情地對哈爾說：「你經歷了一個嚴峻的考驗，四分之一英哩下，斷了電，不知道還能否上來。」

　　哈爾想聳聳肩表示不在乎，可他的肩膀與其說是聳了一下，不如說是抖了一下。「我拍了些很好的照片。」他躺在溫暖的甲板上，一下子進入了夢鄉。

九　獵寶

　　離斯根克離開還有六天時間。午飯時布雷克博士宣布了他的計畫，打算把船開到帕拉島幾天，回來時正好可以把斯根克送上飛機。

　　哈爾問道：「我們為什麼要到帕拉島呢？」

　　「去尋寶呀！」

　　羅傑側耳傾聽，這可是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他注意到斯根克也很感興趣，但他不像其他人一樣說幾句高興的話，而是陰沉著臉，殘忍的眼睛裡射出凶光。

　　布雷克沒有面對著斯根克，所以沒看到他聽到這個消息時的神情。他說：「根據一個古老的西班牙旅行記載，一隻從菲律賓出發開到墨西哥和西班牙去的大帆船在一六六三年的大風暴中沉沒在帕拉島附近。要回西班牙的菲律賓總督帶著他所有的家產就在這隻船上。他的家產包括金銀器皿、桌子、箱子、雕像、吊燈、燭台、花瓶、碗、刀具，等等，總之是一個大官邸宅所有的傢什，價值可能是五十萬美元。」

　　羅傑吹了聲口哨。斯根克的眼睛閃著貪婪的光芒。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想得到這些東西，展覽一下三百年前西班牙大公是怎樣生活的。他們已要求海洋地理學研究院注意找尋這條沉船。」

　　斯根克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這個島位於特魯克島以南一百五十英哩處。正好刮西風，船長估計如果我們日落動身，明天一大早就可以到了。」

　　「你還要我乘下一趟飛機離開嗎？」斯根克不經意地問道。

　　「對。」

　　「在六天之內，在飛機起飛之前我們不會回來，是不是？」

　　「完全正確。」

　　「那我今天下午得去基地訂票，還得安排一下我的行李。」

　　這似乎合情合理，布雷克同意了。斯根克的臉上出現了滿意的表情，嘴角掛上了一絲冷笑。只有羅傑看到了他的表情，這使他很不自在。「這隻狐狸想幹什麼？」

　　「快樂女士」號通過進入口，橫過潟湖，回到了莫恩的東邊。拋錨以後斯根克就坐著小艇上岸了。

　　斯根克離開了近兩小時。其他人就用這個時間看幾隻小潛水艇進行練習。這些小潛水艇和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入侵珍珠港的那些潛艇是同一種類。

　　名義上是單人潛艇，實際上這些潛艇可載三人。這些潛艇都是日本人造的，在戰爭快結束時被留在特魯克潟湖，大部分都鏽壞了，但海軍部門的機械師們重新進行了裝配，同時改進了幾隻。改進之一是增加了一個太平艙。通過太平艙，人可以在水下離開或返回潛水艇。

　　透過清澈的海水看到人從潛水艇裡出來，升到水面，再下水，重新進入潛水艇，從身後關閉通氣門，真是很奇特。

　　「太平艙，」哈爾給羅傑解釋，「有兩個活動門。一個通向潛水艇內，一個通向外面。如果人想離開潛水艇，潛水艇供氣系統就會使太平艙充滿氣。人進入太平艙關好通裡面的門，外面的海水就進入太平艙，人打開海水門就可以出來了。有水中呼吸器，在到達水面之前不會遇到呼吸問題。返回潛艇的話，過程是相反的。」

　　「不知什麼事情拖住了英克罕姆？」布雷克有點兒煩躁，「訂票不會超過十五分鐘的。」

　　當斯根克回來時，他顯得情緒極好。他並未因為讓別人等了兩個小時而道歉。在艾克船長開船時，他反而站在船欄邊欣賞潛水艇在水下的表演。

　　「我憎恨那些東西，」船長大喊大叫地說，「我不會忘記它們在珍珠港對我們的所做所為。」

　　「我不恨它們，」斯根克高興地說，「我愛它們。」

　　「它們除了造成危害外，一點兒用也沒有。」船長堅持說。

　　「這正是它們的優點呢！」斯根克笑著，慢悠悠地離開了甲板。老船長咬著煙斗柄，在想這傢伙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快樂女士」號整晚都像小鳥在飛，日出前在帕拉島秀麗的環礁海岸邊九英噚深處拋錨。

　　這是由環狀的陸地圍著的僅有半英哩長的潟湖。島上的居民在戰爭年代逃走了，現在島上無人居住。島上土壤與其說是珊瑚質，不如說是火山質更確切。由於土質肥沃，各種熱帶樹木、植物鬱鬱蔥蔥。高大的椰子樹和西谷椰子樹，不可思議的露兜樹，挺拔的竹林，遮天蔽日的芒果樹和麵包樹，以及各種各樣的水果和鮮花。

　　在這個環礁周圍海底某個地方，沉睡著西班牙大帆船「聖誕老人」號的殘骸，布雷克博士和他的同伴們站在船欄邊注視著迷人的藍綠色的大海深處。

　　「我們是第一批搜尋這艘大帆船的嗎？」羅傑問。

　　「不，許多潛水者都想找到這艘沉船的位置。一些人送了命，真是太遺憾了。不過每個人遲早總要去報到的，而我簡直想不出來有比這兒更好的墳地了。」

　　哈爾瞥了一眼博士嚴肅的表情。他記得這位科學家以前曾經說過類似的話。很明顯，他不是說著玩的。他對他的心上人──大海的愛可以說是情深意長。為此，他貢獻出了自己畢生的精力。

　　「以往失敗的原因，」布雷克繼續說，「是他們只能一下去就上來，他們不能夠待在下面，在海底移動，檢查海底的每英吋的地方。現在，有水中呼吸器就可以做到這一點了。但在海中行走畢竟太慢了，我們必須有個能駕駛的東西。於是海底雪橇應運而生。羅傑，你和奧莫把它吊上來好嗎？」

　　一個奇怪的玩意吊出了船艙，放到了甲板上。

　　它十分像衝浪板，但是前端窄，後面寬，下面有兩隻滑橇，就像雪橇上的一樣。羅傑高興得哼起來。

　　「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我們滑雪多快樂，我們坐在雪橇上。」

　　不管是誰寫的這首歌，他可從沒有想過到海底滑雪橇。

　　布雷克博士檢查著雪橇的機械裝置，「這就像個滑翔機，只不過它是用來在水下滑而已。它是在上一次大戰中，法國軍隊裡的一個空中能手──飛行員萬萊厄上尉發明的。它是用壓縮木頭和軟木製的，表面覆蓋了一層合成纖維組織。你們看，它的背上有兩個舵，而且像飛機一樣有兩個副翼。有了這些東西，潛水員可以控制雪橇下降的深度。他可以隨意在水面，或是下降到各種深度，或者在海底滑行。

　　「海底雪橇是由摩托船牽引的。我們裝有舷外摩托的小艇做這事再合適不過了。即使我們以六海哩的速度航行，我們也可以在半小時以內搜索完一平方英哩的面積。如果用讓潛水員潛上潛下的老辦法來做這同一件工作，那可要大半年的時間了。所以你們看，海底雪橇的發明是海底探礦和搜尋沉船方面的一次革新了。」

　　哈爾問：「在這些方面已經使用過了海底雪橇了嗎？」

　　「在太平洋還沒有，事實上我們是在太平洋第一批用這個東西的。但兩年來，在地中海人們使用過。開始的時候，它只是作為新鮮玩意兒在旅遊勝地瑞維埃拉被公子哥兒們用來玩耍。後來人們發現了它的科學價值，它被用來找到了十八艘沉船，其中有些船裝有貴重的貨物。他們還發現了戰爭中被打下的飛機。路易斯．蒙巴頓勳爵是試用它的人之一。英國海軍部正在研究把海底雪橇用於海上救護工作。」

　　「我多想試一下，我都要想瘋了。」羅傑忍不住叫了起來。

　　斯根克粗野地說：「你真的要試，你就真的是瘋了。你要是想淹死，這倒是不錯，這不是外行能幹的事兒。」

　　這話不僅惹惱了羅傑，連布雷克也忍受不了，他說：「我不認為羅傑是個外行。既然他是第一個自願報名的，我們就讓他第一個試用水下雪橇吧！」

　　「呵！」羅傑歡呼起來。他一躍而起，為潛水做好準備工作。大家幫忙把水下滑行器放到輕輕起伏的海面上。救生艇下水了，四百英呎長的纜繩把它同海底雪橇連在一起。

　　「纜繩必須長，」布雷克博士解釋道，「否則你就不能在水下走得很遠。」

　　羅傑穿戴好面罩和水中呼吸器。他從舷梯上下到水裡，照布雷克所說的，肚皮朝下，伸展身體平臥在水下滑行器上。他的腳蹬著方向舵控制器，手握著調節副翼的操縱桿。

　　「在你的兩邊各有一條拴在雪橇甲板上的皮帶，把它們套在身上，把你扣緊。」羅傑照著做了。現在他和滑行器合為一體了。

　　就在海底雪橇的前甲板上，有一個突出的按鈕。「這個按鈕有什麼用？」

　　「那是你的信號器，按一下！」

　　羅傑按了一下，救生艇上的蜂鳴器響了。

　　「如果你想停，按一下蜂鳴器，」布雷克說著，爬上了救生艇。哈爾有點擔心他的弟弟，也跨上了救生艇。布雷克發動了馬達，救生艇慢速行駛四百英呎，直到纜繩拉緊為止。

　　「準備好了嗎？」他喊道。

　　羅傑脫下面罩，對它吐了口唾沫，擦了擦，這樣可以防止水汽造成的模糊。他重新戴上面罩，檢查了一下，確信很密實，他估計急速的水流完全有可能扯掉他的面罩。他把水中呼吸器接口管的凸緣放在嘴唇後面，牙齒咬緊橡膠薄片。

　　他向布雷克揮了揮手。馬達轟鳴，救生艇向前滑動，纜繩繃緊，雪橇開始移動。

　　開始，羅傑只是滿足於在水面上滑行，接著，他把雪橇浸入水中。海水覆蓋了甲板，他的胳膊和腿都在水裡，只有頭還露出水面。他進一步下沉，水一打著他的臉，他就下意識地眨了下眼睛，屏住呼吸，但馬上意識到這都是沒有必要的。面罩保護著他的眼睛，雖然他完全在水中，由於有背上的空氣罐，呼吸也自如。

　　他降到大約二十英呎深度。為了繼續下沉，他必須不停地給控制器加壓，只要一鬆勁，雪橇就會很快朝水面浮去。它像空中滑翔機一樣運轉，不過方向剛好相反。空中滑翔機總是想朝地面墜去，而海底滑行器總想爬高。啊，羅傑想，萬一出事故時，這只會有好處。一旦駕駛員失去知覺，雪橇就會露出水面，摩托艇上的同事就會發現。事實上，同空中飛行比較起來，這是相當輕鬆的。「掉」上去比掉下來要安全得多。

　　當他被拖著穿過一大塊水母領地，那帶刺的觸角把他的皮膚蜇得火辣辣時，他覺得不那麼輕鬆了。但是他不願發停下來的信號，這太刺激了！此外，他渴望第一個找到「聖誕老人」號沉船的位置。期待著在他第一次潛水中就找到沉船，真有點異想天開。但是，為什麼不會呢？如果滑行器能在半小時內搜索用古代潛水法在一年內才能探測完的海底的話，他找到沉船的可能性就相當大。

　　海底景物在他身下急速地滑過，也不是太快，因為馬達被控制在每小時六海哩的速度之內。他對海底的一切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海底被成千種穿戴著彩虹般顏色的生物覆蓋著：有像捲心菜和玫瑰，花椰菜和百合花一樣的東西；有扇狀、蕨類和羽狀物；有大群的扁鮫、孔雀魚以及摩爾人偶像「角鐮魚」。他不喜歡海蛇的尊容，──儘管它們光滑的棕色身體上裹著藍色、金黃和綠色的華麗服裝。它們在珊瑚洞中溜進溜出或盤在枝條上。

　　突然現出一大片雪白的沙地，像沙漠一樣光禿禿的，接著是大片的石頭，到處是雜亂無章的岩石和卵石。

　　他攀登傾斜的小山，下到深谷，以確保並未漏過谷底的任何東西。

　　他特別注意到這兒的巨蛤非常多。這種巨蛤有四、五英呎寬，它的殼總是大開著，等待食物。如果有東西經過張開的殼內，殼就會像鋼夾一樣關閉。

　　許多潛水者就是因為腳被巨蛤夾住而永遠沉眠於海底的。

　　想到這一點他毛骨悚然，但是如果他知道「快樂女士」號上的他的一名同事即將遭此厄運，他就會更加毛骨悚然。

　　大約過了十分鐘，羅傑感到雪橇轉過來了，接著就向剛才相反的方向前進。布雷克博士已探索了一海哩，正向後迂迴。在羅傑探測完海底的一平方公里前，布雷克要繼續迂迴。

　　這兒的海床平坦、空曠，就像雪一樣。羅傑把雪橇下降到可以在海床上滑動為止。現在他真的在海底滑雪橇了。

　　他滑上一塊隆起的地方，隨即滑下一個很長的斜坡。斜坡盡頭突然出現一座懸崖，下面的峽谷深不可測。

　　要是在上面的陸地上滑雪的話，這肯定會以災難告終，當羅傑從這可怕的無底洞上方飛速躍過時，他曾一度驚慌失措，但雪橇像鳥一樣在張著大口的峽谷上方滑過，再次觸到另一邊的地面上。羅傑的害怕變成了得意，如果他能大聲歡呼而不丟掉接口管的話，他就會這樣幹的。

　　他欣喜若狂，當他突然發現沙地裡有塊隆起的東西時，已經太遲了。雪橇滑了進去，連根拔起一隻巨大的、受到嚴重驚嚇的章魚。由於有適應周圍環境而隨時改變保護色的能力，這個畜生幾乎像沙一樣白。如果它在棕色的石頭中間，它就會是棕色，在綠色的植物之間，它會變成綠色。

　　但無論其周圍環境如何，在生氣時，章魚總變成紅色，它現在就是紅色！

　　它被滑行器的尖端擊中，正以每小時六海哩的速度被拖帶而去。

　　章魚的一些觸手伸在甲板下面，一些在甲板上面，兩個觸手緊緊貼在羅傑光光的背上。這東西鸚鵡式的嘴巴離他的臉只有幾英吋，幾乎像人眼一樣的眼睛，仇恨地盯著羅傑的眼。

　　羅傑不由自主地準備發信號要求停止前進。

　　但是如果停下來的話，章魚就會從雪橇上脫出身來進攻。只要他不停地前進，就會使它十分為難、害怕，除了緊抓著不撒手外，什麼也幹不成。這傢伙囊狀的軀體就在甲板的下面，無法移動。羅傑決定不停止前進。

　　貼在他身上的兩隻觸手使他格外煩惱。他感覺到兩根觸手貼得更緊了，吸盤咬進他的肉裡，盡力想把他向前拉入大口裡，它的嘴之大，容下羅傑的腦袋還綽綽有餘。可怕的牙齒就在口的邊緣上。

　　章魚有點失望，至少暫時是這樣的。水壓使它貼在滑動的雪橇上，無法爬向羅傑，而羅傑又被皮帶束在甲板上，章魚無法把他拉近。但是如果皮帶斷了或者鬆脫了，怎麼辦？

　　如果上到水面上呢？那麼救生艇上的人就會看見他並停下馬達來救他。

　　但那要用幾分鐘的時間，而在此期間……只要能動，章魚不用十秒鐘就能回過頭來，咬掉他的腦袋。

　　看來，他得待在水下，就像這樣不停地往前滑，自己來搞掉它。

　　雪橇滑過一群鸚嘴魚。它們大吃一驚，有幾條撞著了章魚和羅傑的頭及肩膀。他抓住了一條又大又肥的金綠色的鸚嘴魚投進了他面前的血盆大口。

　　也許只要他給他的客人提供午餐，他的客人就不會再對他感興趣了。鸚嘴魚馬上消失在章魚的肚子裡了。

　　可這傢伙吃了魚甚至連嘴也不合一下。羅傑放棄了以供應午餐來爭取敵人的打算。現在它的主要矛盾是憤怒而不是饑餓。他知道章魚是容易感情衝動的。現在雪橇上的這個傢伙怒氣沖天，根本不會考慮它的肚子。

　　羅傑背上的兩個吸盤的尖利的邊緣正在割破他的皮肉。他覺得自己被拉得離那張等待著的嘴近了一英吋。他抽出刀子在一隻觸手和章魚身體的連接處割了起來。觸手像人腿一樣粗，像橡膠一樣堅韌，可裡邊沒有骨頭。最後這條紅色的蛇終於被割斷，吸盤鬆開，觸手被急流的海水衝走但是另一隻接替了前一隻的位置。章魚沒有被這個手術嚇倒，它的身體閃著更加憤怒的鮮紅色，眼睛噴射著仇恨的火焰。

　　羅傑感到雪橇又在拉著轉彎，忽然想到了他現在是在尋找沉船。可有這麼個同伴在身邊，你怎麼能把精力集中在尋找沉船上啊！他吃力地又割掉一隻觸手，然後再一隻。但兩隻新的又上來勒住了他。其中一隻束住了他的胳膊，他再也用不成刀子啦。

　　他意識到他在喘粗氣，這可不行，這樣下去空氣很快就要用完了，後果不堪設想。他得若無其事地、均勻地呼吸，就好像自由自在地坐在「快樂女士」甲板上一樣，根本別想自己正在水下的雪橇上和一條大章魚拼命。

　　一個黑影壓過來。他抬頭一望，天啊，他正在向一座五十英呎高，上面布滿了突出的、鉤狀岩石的山峰衝過去。他把雪橇向上升起，雪橇升得很慢，上面壓得太重了。離山峰越來越近，附著在絕壁上擺動的海扇和巨大的海葵的陰影越來越大，每一條裂縫、洞和伸出來的岩石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假如他一頭撞上去，章魚自然就完了，可他也要同歸於盡，雪橇得報廢了，搜尋沉船的事也就前功盡棄了。為了保護他自己，他也就得保護這個不受歡迎的乘客。他把雪橇陡地向上一拉，剛剛擦過山頂，離得這麼近，章魚都是在峰頂的海草中拽過去的。

　　他又一次發現自己像蒸汽機一樣喘著粗氣，當然他再次控制住自己的恐懼情緒，迫使自己均勻地呼吸。兩個冤家對頭默默地對視著，鬼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而在這段時間裡雪橇又轉了一次頭，然後再一次。血從章魚的傷口向後漂著，但章魚並沒有因失去三隻觸手而喪失活動能力。

　　一個新問題出現了。一盤盤的海草，糾集起來的巨藻仿佛就是像船一樣大的章魚的觸手。這隻章魚的終生奮鬥目標就是纏住羅傑．亨特，吃掉他。

　　他上、下、左、右躲著這些要攫住他的觸手，恐懼和疲憊搞得他心力交瘁。

　　忽然，他發現自己衝出了巨藻林，正在滑過一個珊瑚園，園內海王尼普頓的海綿聳立著就像短葉絲蘭樹。

　　就在這時，他看見它了──那條沉船，至少它是一隻沉船。他還不能完全確定那就是「聖誕老人」號。它被海藻、珊瑚覆蓋著，半埋在沙裡。他從那折斷了的桅杆上飛了過去，低頭看到了它那顯然不會屬於任何現代船隻的高高的船尾樓。他興奮得心怦怦直跳。但他就只能這麼瞥一眼，很快，就掠過去了。只要有這麼個章魚乘客和他在一起，他就不敢發信號要求停留。前邊有一個模模糊糊的黑影，馬上就要撞上去了。羅傑升起雪橇，剛剛來得及飛過一個大虎鯊的背。那條鯊魚聞到了受傷的章魚的血腥，立即轉頭跟了上來。

　　很快，一條好奇心重的海盜──一條巨大的箭魚也跟了上來。羅傑膽戰心驚地回頭一望，光是那條箭魚的箭就有八英呎長。

　　羅傑神情緊張地等著鯊魚過來咬他的白色的腳後跟，他的腳後跟平伸在滑板後部，對鯊魚來說多麼誘人！至於箭魚，假如它心血來潮，它可以輕而易舉地用它的箭把雪橇連同羅傑一起戳穿。

　　他記起有關一條箭魚的報導：它戳穿了一艘雙桅縱帆船，它的箭穿透了四分之一英吋厚的金屬外殼，三英吋厚的花旗松板，二英吋半厚的頂棚板，折斷了的箭留在船身上做了這次卓絕戰功的紀念品。

　　箭魚趕上來在羅傑的左邊，虎鯊也並行在他的右邊。三家一起前進，就像好朋友一樣。章魚不再對羅傑感興趣了，它扭轉頭看著箭魚，然後又回頭惡狠狠地瞪著虎鯊。

　　甚至一條虎鯊也害怕箭魚。這是有原因的：鋒利而又結實，能戳穿鯊魚厚皮的武器是不多的，而箭魚的箭就是其中之一。虎鯊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最後還是箭魚先行動了。

　　只見箭魚一個猛衝，用它細長的箭一下子戳穿了倒黴的章魚圓鼓鼓的軀體，把它從雪橇上扯了下來。章魚用剩下的五隻觸手牢牢地纏住箭魚，一場羅傑期待的惡鬥開始了。但羅傑看不上了，他很快被帶離戰場。當然，這是極好的事兒。他長吐一口氣，解脫了！

　　可當他注意到又跟上來的虎鯊時，一下子又緊張起來。那東西猶豫了一會兒，大概是決定不和箭魚爭奪章魚，所以又把雪橇當作目標了。它跟得很緊，顯然是被羅傑白色的腳後跟所吸引，同時貪婪地吸著雪橇板上漂出的章魚血的腥味。而羅傑背上的吸盤所致的傷口使得血腥味更濃。因此，虎鯊認為正在逃跑的東西受了傷、驚慌失措，並且孤立無援，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吃到美味佳肴。

　　雪橇又繞了個圈，調頭運動。羅傑希望這樣能擺脫掉虎鯊，誰知它仍緊緊跟在後面，甚至離得更近了。

　　而使他同樣焦急的另一個問題是，他會錯過沉船。這一趟他不會再從沉船頂上過了，但也不會離得很遠。他得設法擺脫這個緊追不捨的食客，這樣就可以集中精力幹他的真正工作了。

　　他想到飛魚擺脫鯊魚和其它一些饑餓惡敵的辦法，它們飛入空中。他為什麼不試一下？他不知道海底雪橇能不能飛，但至少可以試試看。

　　艇上的人目瞪口呆地看到雪橇突然衝出水面，飛入空中，「翱翔」了一會兒，又進入大海。他們還沒來得及弄清是怎麼回事兒，突然又來了一次，然後再一次！

　　「這個淘氣鬼！」哈爾不耐煩地叫了起來。「他一定是鬧著玩。不去尋找『聖誕老人』而搞特技飛行！有時候我覺得他永遠也正經不起來。」

　　可羅傑這次是非常嚴肅的，兩次飛行後，他還是可以看到虎鯊遠遠地跟著。第三次後，他終於擺脫了它。過了一會兒，他就在他左手的距離之外，看到了那艘沉船。打信號要求停止後，他升到了水面滑行。小艇轉了個圈往回開，來到他身邊。

　　哈爾馬上生氣地發問：「你跳出跳進，究竟幹什麼？」

　　「以後再告訴你，我發現一艘沉船，可能就是『聖誕老人』。」

　　哈爾怒氣盡消。

　　「太棒了！在哪兒？」

　　「就在那兒，三十碼之外。」

　　「多深？」

　　「大約十英噚。」

　　兩個人正要下潛，哈爾忽然看到了他弟弟背上和甲板上的血。

　　「那些血是怎麼回事兒？你受傷了？」

　　「沒事兒，」羅傑不耐煩了，「快到那兒去，看看我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呼吸器留在大船上，布雷克和哈爾只戴了面具，就跳到了水裡。他們向羅傑指出的方向游了三十碼後，就潛入水中。羅傑把自己從雪橇上解開，爬上了摩托艇。

　　四十秒鐘後，兩個人上來了，喘著氣，噴著水，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們游回來了，羅傑焦急地等著他們。

　　布雷克一邊爬進小艇一邊說：「看來你還真找到了點兒東西。」

　　「是『聖誕老人』號嗎？」

　　「我們剛才不能好好檢查、確認，戴上水下呼吸器再來。」

　　「以後再怎麼找到它呢？」

　　「容易得很。」布雷克在一個貯藏箱裡翻著，拿出一根繩子，繩子的一頭繫著一個重物，另一頭繫著一個有小旗的浮標。他們把小艇慢慢停在沉船上方，丟下繩子的重頭。浮標在水面上搖晃，浮標上的小旗子輕快地擺動著。

　　小艇回到了船邊。聽到這個消息，船上的人驚喜若狂。斯根克也很高興，但他是陰陽怪氣地高興。他掃視著水天相接的地方，好像在盼望某個什麼人出現，但沒有人留意他，因為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羅傑和他的海底之行上。

　　布雷克忙著處理羅傑背上的傷。

　　「你處理得很好，」布雷克祝賀羅傑說，「你動了腦筋。我想你急於知道你到底發現了什麼吧？」

　　他進入船艙，很快拿來了一張關於「聖誕老人」號的詳情表，和哈爾一起仔細研究著。

　　「好，我們去檢查一下，」布雷克說。他們拿著水中呼吸器，駕著小艇出發了。羅傑要求一起去，但布雷克嚴厲地回絕了。

　　「你得好好放鬆一下，我們很快就讓你知道結果。」

　　半小時後，他們回來了。站在船欄邊的羅傑來不及等他們到跟前，就大喊：「怎麼樣啊？」

　　布雷克博士在小艇裡站起身。他用手在嘴邊做了個喇叭形，深沉的、由於距離很遠而顯得很弱的聲音在水面上漂過來：

　　「是『聖誕老人』號！」

十　沉船之謎

　　布雷克博士一邊爬上甲板一邊說：「沒問題，正是我們要找的船，雖然沉了三百多年，卻依然完好。」

　　這簡直令人難以相信。羅傑滿腹狐疑地說：「我覺得三百年前沉入海底的木船到現在早該腐爛了。」

　　「根本不會，」布雷克說，「你得記住這個事實：這木船是一直和空氣隔絕的。如果你把木船的一部分帶出水，它就會收縮，並開始急速地腐爛。但只要它被大海保護著，別說三百年，就是幾千年也沒問題。你們都看過《寂靜的世界》一書，就是那個發明水下呼吸器的庫斯托艦長寫的。書中描繪了在地中海海底發現了公元前八十年從希臘駛出的馬赫迪耶號軍艦的事兒。那隻沉船的木甲板和船身保存完好，船上的藝術珍品完好無損。那些珍品現在都已送到突尼斯的阿勞威博物館了，足足占用了五個房間，其中包括船的肋架，這些肋架是由黎巴嫩雪松做成的，上面塗著原始的黃色的清漆。」

　　哈爾問：「是不是雪松比其它木材更能抵得住鹽水的侵蝕？」

　　「也不見得。你也許在幾個月前看到過報紙上的一篇有關國家地理考察隊從一艘公元前二百三十年左右沉入大海的希臘船上發現珍寶的報導。他們發現，雖然木頭已經發軟，並被船蛆蛀過，但在海底待了幾乎二二○○年，這算夠好的，這艘船由敘利亞阿勒頗松、黎巴嫩雪松和橡木造成。『聖誕老人』號由另一種好木材──柚木造成。因此，難怪她基本完好。」

　　接到布雷克的命令，艾克船長把船開到離在海浪中上下跳動的小紅旗半海哩遠的地方，在那兒拋了錨。

　　布雷克、哈爾、羅傑和斯根克穿戴好水中呼吸器。這次比平時用的時間要長些，因為他們的手都有點兒發抖。就在他們下面有一艘裝載著可能價值五十萬元的珍寶沉船。這種刺激足以使你的手指在帶子上亂摸一氣的。

　　艾克船長把布雷克拉到一邊。

　　「你打算讓英克罕姆染指沉船嗎？」

　　布雷克感到意外，「為什麼不呢？」

　　「我不相信他。」

　　「我也不相信他。但我看不出他能幹什麼壞事。」

　　「難道你不記得他說過的話，如果你找到珍寶的話，他就要攫為己有嗎？」

　　布雷克笑道：「船長，請理智一點兒，他如何攜珍寶而逃呢？你不會認為他能游著帶走吧？而且他沒有船，他能幹什麼呢？」

　　「我不知道，」船長承認，「但我敢打賭他知道。他是一個狡猾的傢伙，我不相信他。他威脅過要攫取珍寶並殺掉你，我並不認為他只是開開玩笑而已。照我的意見，在送他上飛機之前，就把他鎖在貯藏室裡。」

　　「我認為他只是狂吠幾聲，並不會真正咬人，」布雷克說，「不用擔心，船長，我們會留神的。不會讓他順手把『聖誕老人』號沉船拿走的。」他咧嘴笑了笑，希望從這個慈祥的老水手臉上看到一絲響應的微笑。但是艾克船長只是咕噥著搖著頭走開了。

　　四個探險者腰帶上掛著防水手電筒，沿著浮標繩下水了。起初，他們什麼也看不到，過了一會兒，三支桅杆的殘餘部分出現了。桅杆是光禿禿的，上面的帆纜和帆早已化為烏有；還可以看到兩個奇形怪狀的瞭望塔；最後，看到了和瞭望塔連接的甲板。

　　頭一次下水時，布雷克和哈爾下潛到沉船旁邊的海底，圍著它轉了一圈。

　　這一次布雷克徑直衝向甲板，其餘的人緊跟其後。他們馬上就站在了三個世紀以來從來沒有人涉足的木板上。

　　甲板上覆蓋著海藻、海綿、水螅綱動物和柳珊瑚。一群群的魚兒在這兒游來蕩去。水生的動物好像都特別偏愛沉船。船的舷牆特別高，而且足足有三英呎厚，上面為擱置大炮穿了一些洞。那些大炮就在甲板上，上面蓋滿了海藻和珊瑚。

　　羅傑彎腰想去看一下一隻大炮的炮口，但哈爾把他拽到一邊。哈爾知道章魚就喜歡把這類洞穴當成自己的家。

　　使哈爾對這些大炮格外起疑心的是大炮口前成堆的石頭和珊瑚石，它們幾乎封住了炮口。這些石頭不可能這樣井然有序地掉在那些地方，它們一定是由某人或某種東西擺在那兒的。而且他知道，章魚習慣於倒退入洞，然後拉來石頭蓋住洞口，僅留個使其一隻觸手伸出來抓住過往獵物的口。接著章魚就會掀翻擋路的石頭，出來擒住獵物。

　　哈爾一伸手抓到在他周圍游來游去的一條海龍。海龍的身體不過手杖那麼粗，哈爾抓住一頭，把另一頭在大炮口晃來晃去，開始，沒有任何動靜，突然，一隻觸手射了出來，抓住海龍，試圖把海龍拉進洞裡，哈爾緊握不放。

　　章魚看到無法把海龍拉進洞內，就衝出炮口，撲向海龍，八隻觸手一起抓住了犧牲品。哈爾想，該撒手躲開了。

　　他看著章魚享用著獵物，後來又偷偷摸摸地溜回大炮口裡，然後把石頭拉回洞口。

　　突然，哈爾發現這兒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了。當他在研究這一幕小鬧劇時，其他人都到船尾去了。他感到很奇怪，價值五十萬美元的珍寶就在腳下，而他竟能為一兩種動物消磨時間，也許他畢竟是一位科學家而不是獵寶者。

　　他趕上了其他人。他們正在接近一座塔樓，在船的每一頭都可隱約地看到一個。古時的水手管它們叫城堡。它們看上去真的像城堡。船頭的城堡有三層樓高，並有許多窗戶，裝飾考究。船尾的城堡更好，更寬敞，更高大，聳起四層樓高。前面的城堡可能是船員用的，同官員和乘客下榻的富麗堂皇的船尾城堡比較起來，它顯得簡陋得多。在船尾城堡的每一邊都豎著一盞任何博物館都會作為無價之寶的華麗的銅燈籠。

　　從船尾城堡到大炮甲板的門已經掉了。他們進入漆黑的城堡內，擰亮了手電筒。數十條小章魚退向各個角落，發出一種「吱吱」、「嗖嗖」聲。它們憤怒的目光緊盯著這些「外來入侵者」。

　　他們四人在一起，互相保護，以防攻擊，逐漸走向一個大房間。房子中央，有一張牢固地固定在地面的笨重的長桌子。牆壁由壁毯裱褙，並安有鉛條固定的玻璃門。布雷克用勁拉開了一扇門。當他看到銀托盤、金托盤、陶瓷托盤、盤子、高腳杯、杯子、大酒杯、水罐和碗盆時，要不是怕接口管脫落，他會喊出聲來的。即使在船上找不到其它東西，光是這些，也就足夠了。

　　布雷克博士取出一個托盤，由於沒有抹布，就在自己臀部的游泳褲上擦了擦。覆蓋托盤的一層灰色薄膜消失後，騎在馬背上的騎士的極其動人的圖案出現了。托盤似乎是由黃金、白金和炮銅做成的。

　　斯根克擠到前面來，用手指摸著圖案。他的手痙攣的模樣就像鳥爪子一樣。當布雷克把托盤放回櫥櫃時，他並未反對。

　　他們攀上一級古式樓梯，不時停下來，留出時間給受到驚嚇的大批章魚讓路。

　　一些章魚用觸手端觸地，悠閒地離開，而其它的卻靠噴氣推進，急速離去。

　　二樓和三樓似乎是單人客艙，門關著，探險者不想扭開門，留待以後再光顧吧。他們上到四樓。

　　走進一個大房間，裡邊寬敞而富麗堂皇，四周牆上有設計精巧的小窗戶，現在被海底生物從外面擋得黯然無光。這兒可能是船長室，或者，總督在船上的話，毫無疑問是他的房間。

　　突然，斯根克驚恐地退縮了回來。其他人把手電筒朝他的方向照去，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發現他在盯著一個全身披戴盔甲坐在一張大椅子上的人。

　　他安閒地坐著，儘管看不到他頭盔面罩後面的臉，但似乎是活人。他沒有站起來歡迎他的客人，卻似乎以一種冷漠的幽默端詳著他們。也許他在玩味著他們發現他在那兒時露出的吃驚神色。一個三百歲的西班牙里普．萬溫克爾，顯然像他最後一次見到陽光時一樣健康、快活。

　　相當迷信的斯根克開始發抖，不得不在一個箱子上坐下來。其他人試圖裝出一副大膽的樣子。但是當這位老先生開始抽煙斗時，連他們也嚇得後縮了。除了頭盔裡的煙斗或雪茄外，不會有其它東西會使一股很細的煙柱從面盔裡冒出來！

　　現在要想把這些觀看者嚇得魂不附體的話。只要他動彈一下就夠了，而他馬上就這樣做了。

　　頭盔的正面突然微笑了。嘴的一角提起，咧嘴笑了，嘴角繼續上提，那樣子太古怪了。好像還有一把鬍子從頭盔裡飄了出來。

　　哈爾走向前去，用手電筒強光照著它。原來是條在頭盔裡安家的小章魚的觸手。毫無疑問，那股黑煙也是這個傢伙噴出來的。

　　那隻觸手慢吞吞地擺動著，就像一把長鬍鬚的梢端被一隻無形的手捋著一樣。隨後，它又慢慢地退回頭盔裡去了。

　　哈爾的腳碰到了地板上的什麼東西。他把手電筒朝下照去，發現另外兩個披著盔甲的人躺在地板上，其中一個痙攣著，就像在痛苦中死去一樣。兩人身旁都有一把短劍，雖然上面已蒙上一層粘乎乎的東西，但輪廓仍清晰可辨。

　　人們在船上通常是不穿盔甲的，除非在戰爭中或遇到了海盜襲擊，或者二人決鬥。似乎只能這樣解釋目前見到的情況。

　　但是為什麼坐在椅子上的那個人也披著盔甲呢？也許他要同勝者決鬥。

　　沉船正好使他避免了這場麻煩。

　　無論這個謎的結論如何，有一點是清楚的：這三套動人的古代盔甲會作為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財產予以珍藏。至少這一點對三個旁觀者是清楚的。

　　而斯根克可能會另有打算。

　　確定這三個幽靈既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時，斯根克爬上前去用他那貪婪的手指摸著一個倒在地上的武士的鋼頭盔的金鑲嵌物、頸項護圈和肩甲、漂亮的浮雕的胸甲、肘部突出部位的銅製物、精美的浮雕臂鎧、護腿的脛甲以及用彈性鋼窄片製成的鞋襪。

　　布雷克用刀鞘的背撬開了房間裡的一隻箱子。裡邊都是精美的大理石或瓷製的小雕像。另一隻箱子裡有兩隻鑲嵌著珠玉的金孔雀。另一隻箱子裡沒別的東西，就是箱底上有一點兒沉積物，剩下的都是細布，可能是絨繡，也可能是衣服。

　　有一隻大床在房間的一邊。在床腳，天啊，是一個銀澡盆。

　　布雷克博士大吃一驚地看到澡盆裡有個幾乎裸體的伸展著四肢的人。可再一看，搗蛋鬼羅傑一下子跳出了澡盆，笑得差點兒連接嘴器也掉下來。

　　要把這個澡盆灌滿水多費事兒啊！有自來水倒是容易得很。當時一定要把水一桶一桶吃力地提上三層樓來使用。不過這條船倒是找到了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她一下子沉到海底來，這個銀澡盆也就永遠是滿的，不用麻煩任何人了。

　　布雷克領路來到大炮甲板上，發現了一個通到底層艙的升降口。這兒有一群大章魚，但章魚只要不被陷進羅網，感到走投無路，或是被用其它方式惹煩，它們除了瞪著「入侵者」，是不會進攻的。這兒還有很多從缺口進來的大魚。

　　底層艙裝滿了設計優美、工藝精巧的家庭用品和珍寶，這些東西有些是菲律賓出產，有些來自中國，還有的是印度貨。大部分貨物很明顯是從西班牙進口來裝備總督在馬尼拉的官邸的。這位總督退位了，這些東西也都跟著他回西班牙。貨物中還有青銅的及石製的燈籠、水晶吊燈、大理石雕像、很大的金花瓶、一隻青銅日晷儀以及高效率的計時儀器：裝飾華麗的鐘，老式的、只有時針的笨拙的錶，它們的表面都有一層瓷漆。那裡還堆著整箱整箱的五花八門的東西：刀劍、戒指、帶扣、鏈子、項鏈、未鑲上的寶石、八斯勒格【註】的古西班牙金塊、金條、銀條和金幣、銀幣。

　　【註】斯勒格（ｓｌｕｇ）是英制單位中的一種質量單位。一ｓｌｕｇ＝一四．五九三九○三ｋｇ。

　　就在他們腳下，船體有一處扭開了，海底的沙子湧進來。這說明了「聖誕老人」號遇難的原因。由於其沉重的城堡式的塔樓極為笨重，船被風暴扭歪了，然後，船的底板裂開，船沉入大海。一個箱子破了，大量的金幣掉到了洞裡。

　　斯根克過去撿了一些，但布雷克示意應保持原狀。

　　斯根克由於激動而大喘粗氣。他的氣用完了，不得不按動供應他最後五分鐘氣的貯存器控制桿。布雷克意識到大家的氣都可能用得差不多了，就發出上升的信號。四個戴著面罩的人穿過一個敞開著的艙口，升到折斷了的桅杆頂端。為調整水壓的變化，他們在那兒待了幾分鐘，接著升到水面，攀上「快樂女士」號甲板。

　　羅傑再也憋不住了，問布雷克：「除那三個人以外，在那艘船上我們為什麼找不到任何人呢？」

　　「我們不會找到任何人的。」布雷克說。

　　「但是客艙裡的三個人呢……」

　　「那只是些成套的空盔甲。」

　　「但裡邊一定會有屍體，或至少應有骨架。」

　　「等我們打開那些成套的盔甲時，你看吧，我們連像你的小指節那麼大的人的殘骸也找不到。肉體很可能在幾小時之內就被魚、海星、甲殼動物吃掉。而幾周之內蟲子和細菌就把骨頭報銷了。金屬、石頭和某些木頭會保留下來，但骨頭不行。」

　　羅傑似乎產生了一個沮喪的想法：人總以為自己了不起，卻消失得這樣快，而金屬、石頭和木頭反而可以保留很多世紀。

　　「我們並不怎麼了不起，是不？」他略帶傷感地說。

　　布雷克笑著說：「你才明白一點兒，是嗎？現在讓我們開始工作吧。在從船頭到船尾，從裡到外照完像之前，不要拿沉船上的任何東西。拍完照再開始搬東西。」

　　「我們需要從託管理事會獲得批准吧？」哈爾問道。

　　「那都做了安排。只要它進入博物館，政府就不會對這批財產徵稅，博物館正是它要去的地方。」

　　布雷克聽到他身後有人輕蔑地哼了一聲，轉身一看，是斯根克。斯根克立刻抹去了臉上的假笑，什麼話也沒說。

　　「我們要對所有的東西都拍照，」布雷克繼續說，「就像現在的原樣：武士、箱子、貨物……黑白的、彩色的和影片。」

　　斯根克提議：「畫幾張畫如何？」

　　「那當然很有意思了。你為什麼不試試？」

　　重新給氣罐充了氣。照相機、閃光裝置以及繪畫材料備好後，布雷克、哈爾和斯根克下到沉船。

　　布雷克進到沉船內部，借助閃光燈，開始對貨物和上面客艙的戲劇性場面進行拍照。他也對所看到的東西做了筆記。就像當他看到坐在椅子裡的人時感到十分驚奇一樣，坐在椅子裡的那個人，要是他能看到的話，也會對看到臉上戴著面罩，背上背著罐子，鎮靜地坐在箱子上用石筆在石板上寫字的怪物感到吃驚。

　　水使他寫的東西模糊不清。但只要石板一乾，寫的東西就會呈現出清晰的白色。他從威廉．畢比那兒還學到一種方法，那就是用鉛管在鋅片本子上寫字，第三種方法是用石墨條在砂紙磨過的假象牙紙上寫，這是一種很像賽璐珞的防水物質。這種現場筆記對於精確的科學紀錄來說是必要的，因為上到水面以後很容易忘記精確的細節。

　　哈爾在船的外面，拍沉船在海底陷進沙裡的全景，炮台甲板、舷牆以及兩個別緻的城堡，他特別對沉船長長的船首喇叭口感興趣，上面雕刻著大量動物、組合文字、皇冠、長蛇、花卉裝飾物。這一系列雕刻的最高處是一尊海神尼普頓正從大海升起的青銅雕像。哈爾似乎已經看到這件驚人的藝術品是如何擺放在大都會博物館的展品櫥裡。也許在這件藝術品下面會有關於「快樂女士」號探險的解說詞並列出發現「聖誕老人」號沉船的科學家的名字。

　　他注意到另外也有一個人對船頭雕飾很感興趣，斯根克正為它畫像。他坐在一塊珊瑚石上，帆布畫板放在膝蓋上。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煩，畫板總想從他身上跳開，飛到水面上去。為了按住它，他鬆開了畫筆，畫筆立刻「吊上去」了，消失得無影無蹤。煩透了，他從皮帶上取出另一枝畫筆，把水彩擠到調色板上，吃驚地發現，標著紅色的管子擠出來的卻是綠色，黃色管子出來的卻是灰色。他根據經驗知道，紅色的血液在六十英呎的深處呈綠色，卻沒有想到他的顏料也會同樣受到影響。

　　小魚雲集在他和畫板之間，他簡直看不見自己在幹什麼。它們出於好奇要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兒。一些小魚用鼻子拱著畫面，把畫面弄得一團糟，另一些用鼻子頂著他面罩上的玻璃。

　　他十分為難地發現，他只要把顏料擠到調色板上，顏料就消失了，他得再擠，但很快他注意到是魚在吃顏料，很明顯，它們對油彩有好胃口。

　　不過，他仍然堅持作畫，而且居然畫成了。為繪出包圍著這古代船頭雕飾的珊瑚、海草、海綿和美麗的熱帶魚所構成的彩虹，用了很多顏料。頭像本身就是由各種顏色和形形色色的水下生物所覆蓋的。

　　最後他偏著腦袋，欣賞著已完成的作品，自認為製造了一件傑作。

　　布雷克出現在炮台甲板上，示意其他人過來。他把他們帶到船尾城堡。

　　他們驚奇地發現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午餐的桌子已擺好了。

　　布雷克下水時隨身帶著一個裝午餐的小箱，裝有三小聽香腸和三瓶可口可樂，現在都放在桌子上。他示意他的同伴們在長桌上坐下來。他們坐下了，帶著幾分困惑等著瞧布雷克在水下如何吃喝。

　　事實上，布雷克本人以前也從未試過。他只是見過佛羅里達州威基沃奇溫泉的潛水員在三十英呎深處嚼著芹菜，喝著汽水。他沒有芹菜，不過讓香腸代替吧。

　　他用刀尖挑開了罐頭，取出一根香腸，把水中呼吸器的接口管從嘴上移開。在吃香腸的時候，不可能呼吸。

　　他閉著嘴，把香腸的一頭壓著嘴唇，慢慢塞進去，香腸的任何一邊都不留空隙，那樣水就進不去。就這樣，他把整根香腸都塞了進去，然後又閉上嘴，心滿意足地嚼著，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又重新套好接口管呼吸。

　　哈爾和斯根克依樣畫葫蘆地做了幾次，香腸吃完了。但是在海深十英噚的地方如何喝可口可樂仍然是令人困惑不解的問題。

　　布雷克博士開了瓶蓋，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由於外面的壓力比瓶子裡的大得多，海水馬上進去了，可以看到可樂被壓縮下去了。但一點點海水並無妨礙，布雷克博士用瓶口壓著他的嘴唇。

　　通過往瓶裡呼氣，可以把瓶子裡的可樂擠出來，流進嘴裡。他就這樣喝乾了一瓶。當他把瓶子從唇邊拿開時，海水突然呼的一聲灌滿了瓶子。哈爾和斯根克如法炮製，也喝下各自的一瓶可樂。

　　吃完之後，他們上到水面，攀上「快樂女士」號。

　　「你們正好趕上吃飯。」羅傑喊道。

　　布雷克說：「謝謝，我們剛剛吃過午飯。」

　　但要他們再坐下來，品嚐奧莫的拿手好菜，並不費什麼勁兒。不過，在開飯之前，斯根克要把他的傑作給大家看看。

　　帶點兒自我炫耀的神情，他揭開油畫。

　　大家都想禮貌一點兒，但這很難使你不發笑。羅傑臉漲得通紅，幾乎憋死。船長突然想到甲板上還有事兒等著他幹，走開了。

　　這幅畫確實是亂七八糟。沒有一種顏色對整幅畫是協調的。也沒有一種東西的顏色是它在海底原來的色彩。這是由於水以它奇特的方式吸收光線，所以在海底經過十英噚藍色的海水過濾的顏色拿到上面來看，當然就面目全非了。

　　斯根克傷心地說：「其實只要你們願意到海底去看這幅畫，你們就知道了，這幅畫作得挺不錯的。」

　　沒有人接受他的邀請。誰有那麼大的興致去海底欣賞一幅畫呢？

　　第二頓午飯後，大家都午睡了。但斯根克不睡。他說他下水去再把他的畫加加工。

　　一個小時以後，斯根克帶著個空畫架子回來了。哈爾問他是怎麼回事兒，他說：「別提了，運氣不好，我都要快完工了，突然大約有百十來隻鸚嘴魚過來，把我油畫上的顏料吃得一點兒不留。」

　　哈爾審視著斯根克奸詐的臉，這可能是真的，但情節未免太離奇了。

　　有沒有可能斯根克根本沒有在下面畫畫？那他在幹什麼？他不可能從沉船上偷東西。他只穿著簡單的潛水褲，根本沒辦法把一套盔甲或一箱金條藏在身上。

　　他打消了懷疑，去做他的實驗工作，可他老放不下心來，最後決定下水去看個究竟。

　　下潛的時候，他好像看見遠處一個圓圓的黑傢伙在藍色的水裡徘徊。那傢伙看起來就像個小潛水艇，不過不可能是的。那一定是條大魚，也許是條灰色鯨。

　　這個想法一閃而過，他降到了「聖誕老人」號甲板上。一入後甲板塔樓，他就大吃一驚地發現幾個壁櫃的門都大開著。裡邊空空如也。那些精美的托盤、盤子、酒杯，還有所有其它的東西都不翼而飛了。

　　心怦怦跳著，他半跑半游來到上邊的客艙。那個穿盔甲的人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不辭而別了，兩個躺在地板上的人也不見了蹤影。

　　他下到底艙，這裡還是老樣子。那個小偷，或者說那些小偷，還沒來得及偷走所有的東西，但他們開頭就撈了不少。

　　他們盜走了那個華麗的青銅雕飾了嗎？哈爾連忙游過艙口來到船頭，雕飾無影無蹤。

　　他本能地覺得被偷的珍寶可能就在附近。他下潛到沙土地上，繞著船轉了一圈。周圍有很大的鹿角珊瑚，還有些小植物，不可能藏贓物。

　　他有計畫地在二十英呎之外的地方轉了一圈，然後再遠一點兒又轉一圈，更遠一點，又來一圈。

　　最後，在離沉船三百英呎的地方，他發現地形和周圍的不同。這裡有遠古火山爆發遺留下來的巨大的火成岩。在巨礫之間有裂縫和洞。哈爾仔細地搜索著這些地方，當然還得留神喜歡這些地方的鰻魚和章魚。

　　在這迷宮的中心，他發現了一個洞穴。這個洞在岩石後面一直伸入到很深的地方。哈爾打開了手電筒。手電筒光突然照出了一個人安詳地站在洞穴的後牆邊，哈爾嚇了一大跳。但他馬上認出這是那個和真人一樣大小的尼普頓，那個「聖誕老人」號的船頭雕飾。

　　被盜的東西都在這兒，包括銀的、金的餐具和那三套盔甲。

　　只有一個人有可能做了這一切──斯根克。他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沸騰了，他要馬上去和他算總帳，他要把斯根克的流氓本質揭露出來。

　　首先，他得把這些東西送回沉船去。可轉念一想，不，留在這兒。他要把斯根克帶到這兒來面對這些贓物，看他還有什麼話說。他將要站在這兒，被證明是個小偷，而他們也就把他當小偷來處理。

　　確認了洞的方向之後，哈爾怒氣填膺地回到了「快樂女士」號上。一上船，布雷克就問：「下邊情況如何？」

　　「船還在那兒。」哈爾咕噥了一聲。

　　布雷克笑了起來。「那好嘛，這是個很大的安慰。沒有人能搬走『聖誕老人』號。」

　　「不可能一下子都搬走。」

　　布雷克被搞糊塗了：「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我們的船上有個賊，他在偷沉船上的東西。」

　　躺在甲板上做筆記的斯根克不解地抬起頭來。

　　「這可是個不得了的指控。到底丟了什麼？」

　　「金的和銀的盤子，三套盔甲，船頭雕飾。」

　　布雷克審視著哈爾：「你一定搞錯了。你感覺怎麼樣？深海暈眩有時候在人身上引起很可笑的作用。」

　　「我沒有得什麼暈眩病，」哈爾堅持道，「東西不見了，我知道它們在哪兒。」

　　斯根克又一次抬頭望，嘴大開著。

　　「我找到了斯根克藏東西的洞。」

　　斯根克一躍而起，逼向哈爾，「這麼說你是在指控我？」

　　「我希望你聽懂了我的話，」哈爾說，「這正是我的意思。」

　　斯根克馬上要揮手打過來，布雷克把他推開了。他說：「這很容易驗證，我們都下去看看那個洞。」

　　斯根克大喊大叫：「那太好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了。走吧，我的氣罐一充了氣，咱們就下去。」

　　確實氣罐都需要充氣了。要耽擱一下子，哈爾焦躁起來。可他轉念一想，馬上下水或者是耽誤一下畢竟沒有多大區別。

　　壓縮機開動，氣罐開始充氣了。斯根克的行動使人信服地認為他簡直等不及要下水去證明哈爾對他的指控是沒有根據的。他對壓縮機的速度感到不耐煩。

　　他說：「恐怕有些軸承已經破損了，活塞也鬆動了。我來檢查一下，我想我可以讓它加速。」

　　哈爾不相信他的誠意。果然不出所料，他不但沒有使壓縮機加速，反而把它拆開了，擺弄了半個多小時，裝好以後，壓縮機一點兒也沒有比原來快。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氣罐才全部被充好。

　　在這期間斯根克的眼睛不停地在海面上搜索著什麼。疑慮重重的哈爾也隨著他的目光凝望著海面，可周圍幾英哩的海面上什麼也沒有。最後他看到海面上有一個黑東西，朝著海島的方向去了，不過它看起來像是一條大魚的鰭。

　　它繞著海島的角走，最後消失在椰子樹後面。

　　「好了，我們走吧，」斯根克叫著，「我簡直等不及了，非要你這個騙子現原形不可！」

　　戴上水中呼吸器和面罩後，布雷克、哈爾、斯根克和羅傑下到沉船上。

　　然後，哈爾領路，他們游了三百英呎來到岩石迷宮。哈爾準確無誤地領著他們穿過彎彎曲曲的小通道，來到洞口前。

　　裡邊很黑，布雷克本來要打開手電筒的，哈爾阻止了他。他把布雷克和斯根克帶到一個地方，在這裡只要打開手電筒，他們就會面對著被盜的珍寶。

　　他要看看當斯根克的罪證出現的時候，他們兩人有什麼反應。

　　哈爾像個舞台調度一樣，要他們在黑暗中等一會兒。這樣，當光線打出來的時候，景象就更驚人，更富有戲劇效果：經過一個印象深刻的停頓以後，他哢嗒一聲開了自己的手電筒，以此示意其他人都打開自己的手電筒。

　　一切都置於炫目的光線之中：石頭牆、洞頂、洞底，每一個石頭縫，每一個角落，都看得一清二楚。

　　哈爾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這不容置疑：洞是空的。

十一　夜潛

　　布雷克和斯根克轉身詢問地望著哈爾。哈爾一把分開他們，從他們中間擠過去，走到了洞的盡頭。

　　他用手指摸索著石牆，好像要搞清楚這個牆是不是固體的，會不會像個屏風一樣擋住了珍寶。他摸遍了每一個石頭縫，他仔細檢查洞底，是不是有洞，那些珍寶都掉下去了？

　　他知道他顯得荒唐可笑。布雷克會更加深信他一定是得了氮氣熱，或是深海暈眩，這些病都會使人看見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他是不是真的在這個洞裡看到了那些被盜的珍寶？他疑惑不解，心亂如麻。也許他確實在深水裡待的時間過長了，水的壓力對他起了作用。或許不是那個洞！這麼多岩石，這麼多洞，搞錯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對了，他進錯了洞。

　　他到了外面，再仔細看一下入口和周圍的巨石。他看到他特意記住的所有標誌──那個巨大的腦形珊瑚，那棵十字形的鹿角樹，那塊向前傾斜的巨石，他當時想像著像一個大塊頭的老婦人。他肯定就是這個洞。

　　其他人升到海面去了。他又進了洞。他模模糊糊地想著那些珍寶會變魔術一樣又出來了，可沒有出來。

　　在「快樂女士」號甲板上，他走到另幾個人身邊，向布雷克道歉：「對不起，領著你瞎奔忙了一會兒。但我可以發誓……」

　　布雷克非常和氣。

　　「我很理解，底下是個陌生的世界，在那裡待長了的人們就會產生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你需要的是留在甲板上休息，今天你不要再潛水了。」

　　「也許你是對的。」哈爾疲倦地說，邊說邊伸展開身體躺在甲板上。

　　「在你太舒服之前，」斯根克尖刻地說，「你要向我道歉。你說過是我偷了那些東西，記得嗎？」

　　「如果我錯了的話，我會馬上道歉的，」哈爾回答說，「但我仍然不能相信，這一切都太離奇了。」

　　「我說是有個東西太離奇了，」斯根克輕蔑地說，「你的腦瓜子。」

　　哈爾沒有回答。

　　羅傑，頭腦裡總有些奇妙的想法。坐在那兒審視著他哥哥。哈爾不像不正常的樣子，他的頭腦就像一塊好錶，你完全可以信賴。如果他說在洞裡看到了那些珍寶，那他肯定看到了。突然那些怪想法從羅傑的頭腦裡消失了，他對布雷克博士說：

　　「我們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到沉船上瞧瞧，看那些東西是否真的不見了。」

　　「毋庸置疑，它們不會不見的！」布雷克博士很難控制自己的感情。他的耐心受到了沉重的挑戰。「看問題要理智一點兒，怎麼可能有人從沉船上取走東西並在水下攜東西逃跑呢？他可能把東西放到洞裡，但那對他有什麼好處呢？沒有船他不能拿走。而如果東西在洞裡放得太久，我們會發現的。不管怎麼說，我們發現東西不在洞裡。」

　　「也許斯根克早已把東西轉移了。」

　　「他怎麼可能呢？」

　　「你忘記了當哈爾報告珍寶在洞裡，直到我們下去發現不在那兒的這一段時間裡，他一直在甲板上。他如何轉移呢？靠魔術嗎？」

　　羅傑搖搖頭，這對他太深奧了。

　　「另一件事，」斯根克插話，「你哥哥說，船頭雕飾就在洞裡，那東西像真人一樣大小並且是實心銅。它一定會有五百多磅重，如果你認為我有那麼大的力氣把它從船上取下來，並搬出三百英呎遠，那你就過獎了。」

　　斯根克臉上堆著自鳴得意的笑容。讓這個乳臭未乾的小東西去回答這個問題吧。

　　羅傑回答了：「我就可以搬得動。我觀察過那船頭雕飾，它和船頭銜接得並不牢固，並且斷開了，只是靠在石頭上堆著而沒摔下來。至於重量，我並不認為那東西在水下會超過三百磅，在十英噚深處其重量會減至一百磅。正好適合一個人搬的重量。」他轉向布雷克，「難道不是嗎？」

　　布雷克點點頭，「但你還沒有解答，如果它曾在洞裡的話，怎麼又會不見了呢？」

　　哈爾對這句話表示不滿：「是在那兒。」他堅持說。現在他的思想已經清楚起來。他確信所有這些都不是他的臆想。「如果你們願意，再次同我下去一趟的話，你們就會發現珍寶已經不在沉船上了。」

　　斯根克馬上反對，「你不要拉我們下去再白跑一趟了。」

　　哈爾撇開斯根克認真地對布雷克博士說：「下去一趟會失去什麼呢？即使竊賊染指這批貨的可能性極小，查清楚對於我們來說不是更重要嗎？」

　　布雷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你贏了！就滿足你的要求，我們下去一趟。」

　　「明天一早再幹如何？」斯根克建議，「天已黑了，奧莫已做好了晚飯。」

　　布雷克猶豫了。晚飯熱騰騰的香氣從廚房飄來。但他馬上注意到斯根克臉上的某種表情，他說：「不，我們現在下去。」

　　潛入漆黑的大海，他們還沒有到達甲板，就把手電筒打開了。他們進入船尾的城堡。

　　櫃門洞開，櫃內空空的。該輪到布雷克博士激動了。他走近櫥櫃，仔細檢查，搜索了房間，看了桌子下面，隨後站在那兒用一種使那個道貌岸然的君子不安的眼神瞪著斯根克。

　　布雷克轉過身來，帶著大家登上台階，走進船長室。手電筒把這個大房間照得通明，幾條魚和一條章魚游跑了。布雷克博士的手電筒光柱射向了那張大椅子，自由自在地在那裡坐了三百年的人物不見了，倒在地上的武士失蹤了。

　　他們下樓，走出來，繞過前面的城堡，來到船頭。青銅尼普頓海神不見了。

　　回到「快樂女士」號，布雷克扯掉了接口管，他把憋在肚裡要在海底爆發的怒氣發洩出來。

　　發過大火之後，他轉向斯根克。

　　「英克罕姆，對這一切你知道什麼呢？」

　　「什麼也不知道，」斯根克不動聲色地說，「很明顯，亨特是唯一了解這一情況的人，情況似乎是：他下去了，東西就失蹤了。他說我拿了，他幹的可能性不是更大嗎？」

　　「別扯淡了！」布雷克吼道。他陷入深深的迷惑不解之中。他知道哈爾．亨特不可能幹這種事，而那個英克罕姆卻有這種可能性。但是英克罕姆看上去清白無辜。那麼另外有個賊嗎？船長嗎？奧莫嗎？不可能。外人怎麼可能幹這種事呢？這兒距任何地方都有一百五十海哩。

　　「船長，你今天看到過船嗎？」

　　「一條也沒有，我們不在航道上。」

　　布雷克絞盡了腦汁，「看不見的傢伙，他會是誰呢？」

　　「他會把東西搞到哪兒去呢？最近的地方是這個島。明天早晨我們調查一下，在此期間，我們不再冒險了。我們要晝夜守護著這艘沉船，一小時一班，我值第一班，接著是哈爾。隨後是羅傑，再就是奧莫，然後我們再重複一遍。」

　　「那我呢？」斯根克問。

　　「我們讓你今晚睡個好覺。」

　　斯根克惡狠狠地瞪著眼，但是什麼也沒說。他下去吃飯了，其他人也都跟著。布雷克只吃了一點兒，因為吃飽了飯就下去潛水對身體不好。然後他就潛入黑沉沉的大海，拖曳而去的手電筒光，就像正在離去的彗星。

　　一小時後他回來了，報告說平安無事，只是幾百隻白天沒看見過的魚從深海上來了，在圍著沉船打轉。

　　他還告訴哈爾說：「你會有許多夥伴，船上的章魚都從洞裡跑出來到甲板上過夜來了。」

　　哈爾在下面的時候，羅傑想睡一會兒，可想到等一會他得獨自夜裡在海底待一個小時，使他睡意全消。一會兒，該他下去了，可能的話，他真想出四分之一銅便士來免去這次值班。他檢查了刀子是否鋒利，還帶了一根鯊魚棒。

　　下到舷梯的最後一級時，他在那裡停了整整一分鐘來鼓足勇氣。沒有月亮，但滿天星斗。一陣冷風吹來，他顫抖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他的鋪位。船上的帆、甲板以及機器油都散發出一種誘人的味兒。難道真的有必要看守沉船嗎？

　　哈爾靠在船欄上，探出身來，「假如你不想下去的話，我可以再去一次。」

　　羅傑不知道是該感激呢，還是該發火。他一鬆手，向下潛去。

　　夜晚的天空，繁星閃爍，海裡情景同樣如此。羅傑覺得自己是在銀河遨游，成千上萬的磷光點若隱若現。有時成排成行；有時如星狀閃爍，有時如環形盤旋，紅、黃、綠、藍、紫，五彩繽紛。

　　羅傑想像著是什麼樣的生物，什麼魚兒，什麼海蛇，什麼怪物在操縱著這些光。他忍不住打開了手電筒。

　　手電筒光在水中形成了一個圓形的光束，可光束之外，一切都顯得更黑，更神祕。他覺得一個大嘴巴就在身後向他咬過來。他急忙游轉一圈，把手電筒光射向各個方向，這更使他眼花繚亂。

　　他壯著膽把手電筒熄滅。手電筒一滅，眼前一片漆黑，連磷光也看不見了。

　　但慢慢地，他的眼睛適應了水下數以百萬計的「交通燈」，他甚至能分辨出這些燈後的形體了。

　　有些魚發的光可以照亮其它的東西，一群發光的水母把鬼火似的光照在一條似乎極有興趣地盯著羅傑的脂科魚身上，它嘴一張一閉，好像在說：「喂，哥兒們！」一群游動的蝦子照亮了「聖誕老人」號桅杆的殘餘部分。

　　他順著桅杆下到甲板。

　　一條魚游過，身後留下一道磷光，照亮了數百條正在甲板上用觸手端嬉戲的小章魚。羅傑想，決不能在甲板上停留，隨即浮上去一、二十英呎。

　　即使在這兒，這八條腿的作樂的傢伙，也不會讓他感到寂寞，不時像彗星一樣從他身邊閃過，它們所有的觸手都合攏在一起，直直地拖著，這樣它們的軀體就完全是流線型的。

　　在「星光」照耀下，石頭和珊瑚的輪廓十分突出。那個巨大的十五英呎高的鹿角珊瑚就像約書亞樹一樣奇妙。一切都在不停地移動著，在白天曾經看到過的海膽、海星，你決然想像不出它們在夜裡會多麼輕捷地在匆匆游動。

　　白天靜候了一天的大海鰻和海鱔，現在也出洞活躍地獵取食物，它們專捕捉那些閃光的小東西。羅傑很得意他腳上有橡膠鴨腳板，這樣他可以把手緊緊靠住身體，時不時地蹬一下鴨腳板，就足夠他懸浮在水裡了。

　　黑暗中水底的聲音要顯得比白天大一些。他仿佛聽到有人上了甲板。不會的，這只不過是條大魚抵著沉船擦掉它身上的寄生蟲。那嘎吱嘎吱的聲音可能是鸚嘴魚用它們那角狀的嘴咬珊瑚時發出的。

　　羅傑知道很多魚是由它們發出的聲音來命名的。所以他聽到的咕噥聲很可能來自石鱸，呱呱聲來自黃花魚，那長聲的尖叫一定來自金鰭鋸鰓石鱸。

　　事實是，人們想像中的沉默的大海是充滿了聲音的。羅傑聽到的僅是一小部分而已。魚群首領低沉的聲音，就好像老先生在講課；大肚魚就像老太婆一樣嘁嘁喳喳，喋喋不休；石首魚在擊鼓；海豚噴著鼻息；鳴魚像蟋蟀或蚱蜢一樣引吭高歌。

　　可對羅傑來說，他聽到的每一種聲音都是那個看不見的人又到「聖誕老人」號上偷東西來了。有十幾次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偷偷地越過舷牆，但每一次都證明是一條魚或是章魚而已。

　　他不再擰開手電筒了，因為那樣馬上就會暴露他的位置，就會從後面受到攻擊。他靠近桅杆，這樣桅杆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就會重疊在一起。即使這樣，他還是覺得不安全。過路的章魚的「嗖嗖」聲，會使他大吃一驚；好奇的魚兒時而用鼻子撞他一下，令他魂飛魄散。而當看不見的敵人突然襲擊他時，他也許根本就不知道。這麼多財寶就在手邊，他們動手殺人是連眼也不會眨的。他懷疑斯根克，可斯根克一個人絕對幹不了這種事。也許是他把東西搬到洞裡的，可又是誰把它們從洞裡轉移的呢？不可能是斯根克轉移的，他當時在甲板上。這當然也不可能是章魚或其它海洋生物幹的，肯定是人幹的，如果這些在水下生活的東西也叫人的話。他們會不會是一種不用肺而用鰓呼吸的另一類人呢？羅傑浮想聯翩。

　　一道白光倏地從通往底艙的升降口射了出來，羅傑大吃一驚。有人在底艙！他正在借助手電筒的光觀察那些珍寶，看看再偷什麼。

　　羅傑應該先上去求援。但他們得穿游泳衣，戴面罩及水中呼吸器，腰帶，鴨腳板等，他們下來得過好長時間，盜賊早就滿載而去了。

　　也許能把這些賊嚇走。羅傑解下重力腰帶，拿著一磅重的鉛盤使勁地不停地敲擊著桅杆。枯燥的敲擊聲傳到船裡，可以聽到空曠的沉船空間發出的回聲，任何在船上的人都會被這隆隆聲嚇壞的，因為它很明顯不可能是魚發出來的。

　　但底艙的光仍然存在，也沒有人從升降口出來。那個傢伙一定是個聾子，也許手電筒光可以嚇住他。

　　羅傑把手電筒光直射進底艙。他把手電筒到處移動，又不停地開、關。

　　手電筒的光很強，足以蓋住下面甲板上發出的光，但沒有作用。

　　羅傑注意到底艙的光很奇特。它不停地變幻，不停地跳動，忽而明亮，忽而昏暗。手電筒的光怎麼也不會是這個樣子的。

　　他把鴨腳板向上一蹬，下沉到緊挨沒有蓋住的升降口的地方。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給章魚以足夠的時間散開，然後就降到甲板上。手抓住艙口欄板，把頭探進底艙要看個究竟。

　　一個可怕的景象出現在他面前。羅傑從不信有什麼海蛇，可這不是海蛇，又是什麼呢？

　　這個蛇一樣的怪物瘋狂地從這頭翻騰到另一頭，攪動著成千的小魚和其它生物，使它們的光細胞達到最活躍的程度。這東西不像蛇那樣圓，而是扁的，就像條巨大的帶子，兩邊銀光閃閃；一張小嘴巴，兩隻深陷的嚇人的小眼睛。不過最奇特的地方是它像馬一樣從頭到脖子上都直豎著火紅的鬃毛。

　　當這個傢伙從這頭到那頭狂暴地衝擊的時候，它的擺動翻飛的鬃毛就像神奇的烈火纏繞著它的身體。它的腦袋後邊有兩隻看著像匕首一樣鋒利的大角。

　　它一定是像許多其它深海動物一樣到上面來過夜而誤入了底艙，現在急於找個出口脫身。

　　對動物園來說該是個多麼稀有的展品啊！羅傑從沒有在哪個水族館見到過這玩意兒，可怎麼才能抓住它呢？別說連條繩子都沒有，就是有繩子，他也不敢進去啊！那傢伙的嘴巴雖然小，可看起來很厲害，還有兩隻匕首般的角，就是它的尾巴也可以把人打得失去知覺。

　　他使勁去搬那個古老的鐵艙口蓋。它的一邊被藤壺緊緊地粘在甲板上。

　　他用刀子一點一點地把藤壺撬開，雖然艙口蓋在水裡的重量只是在空氣中重量的小部分，但它仍然十分沉重。羅傑最後慢慢地把它搬起，蓋住了艙口。

　　然後他回到「快樂女士」號，晃醒了哈爾和布雷克，告訴了他們他發現的東西，然後也不等他們，抓著一個網就又下水了。

　　他把艙口蓋拖開，把網子鋪開蓋住艙口，而且沿著艙口邊緣緊緊貼牢，拴住。

　　遲早這個大海蛇，不管它叫什麼東西，會發現這個出口而一頭撞出來，正好撞到網裡來。然後呢？他一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這個傢伙弄上去，他多麼希望他們快點下來。

　　他們終於來了。布雷克很贊成羅傑的安排。他驚訝地望著這條有紅鬃的大蛇像鋸齒形的閃電一樣，從底艙一頭竄到另一頭。有好幾次這條閃電般的「海蛇」差一點就撞到網裡來了。布雷克把網子解開，他們三人拉著，這樣網子可跟著大蛇移動。

　　忽然大蛇從艙口衝出來了，他們連同網子一起被帶離甲板好幾米。他們很快就把網子收攏，這暴怒的傢伙被逮住了。

　　在網裡，這傢伙蠕動著，撞擊著，撲打著，把網子搞成了各種各樣的形狀。它一下子向羅傑衝過去，牙齒咬傷了羅傑的胳膊。他們還得格外提防它那閃動的角和擺動的尾巴。

　　到了船邊上，布雷克讓船長丟下一條繩子，他們把網子緊緊捆住。這個狂怒的乘客被拖上了甲板，丟進水槽。在水槽裡，它被從網子裡解放出來，一下子在池裡翻騰得水花四濺。

　　「這是一條槳魚！」布雷克喊道，「足足有二十英呎長，這是一條年輕的魚。假如它能活下去的話，──這一點很難保證──它可以長到四十英呎。」

　　「它看起來像條大海蛇。」羅傑說。槳魚這個名字對羅傑來說太不夠味了。

　　「它是大海蛇，至少水手們是這樣稱呼它的。它生活在深深的海水中，但有時它到水面來。它那火紅的頭，二十到四十英呎長的彎彎曲曲的身體，你怎麼能抱怨那些看到它的人說它是海蛇呢？」

　　「所以它到底不是條海蛇。」羅傑喪氣地說。

　　「對，不是蛇，也不是鰻魚。它是魚，因為身體扁平像槳所以叫做槳魚。但你不用灰心喪氣的。這是個一流的捕獲品，是我們抓到的東西中最好的。我覺得應該犒賞你：今晚不再值班了。」

　　羅傑沒有拒絕這個犒賞。他十分感激地脫下潛水衣，穿上睡衣，躲進了自己溫暖的床。

十二　吃人的蛤

　　平靜的海水在早晨斜射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小艇劃破海面，向小島疾駛而去。布雷克、哈爾、羅傑以及斯根克都在船上。

　　布雷克曾想過把英克罕姆留在船上，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帶著他也好，利於監視他。他懷疑這個傢伙，雖然對哈爾不利的證據要比他多。

　　布雷克關掉了馬達，但並沒有把船駛向沙灘。他跳下船，進入淺水區說：「我和英克罕姆搜查這一邊，你們倆那一邊，你們乘船過去。我們搞完了就橫穿過小島去找你們。假如你們發現了贓物就吹口哨。」

　　哈爾不喜歡這個安排，他不能把布雷克留給他最凶惡的敵人。斯根克的威嚇銘刻在哈爾的心頭。他不是說過布雷克將遭橫禍，而他斯根克要成為「快樂女士」號的主宰，而且還說過如果找到財寶的話，他斯根克將攫為己有嗎？

　　這傢伙也許是吹牛，但也許不是。

　　所以哈爾建議說：「我們都在一起是不是要好些？」

　　布雷克已經在蹚著水向沙灘走去，這時他轉身問道：「為什麼？」

　　哈爾含含糊糊地說：「只不過是個想法。」他不能說他擔心他這個指揮者沒有自衛能力。

　　「我們分開就可以快一倍，」布雷克說，「來吧，英克罕姆。」

　　小艇喀嚓喀嚓地開走了，機器的噪音劃破了早晨的寂靜，逐漸消失在遠方。布雷克和斯根克沿著沙灘，靠近樹走著，仔細尋找著有沒有船龍骨留下的痕跡，或人的腳印，或一堆火灰，或一個空的罐頭盒，或矮樹林叢中的一條小道，或其它任何一種最近有人登陸的跡象……

　　棕櫚樹和露兜樹在沙灘上投下它們細長的樹影。時不時的，椰子「撲通」一聲落了下來。信風就像冰涼的飲料一樣使人精神為之一振。

　　湛藍色的天空萬里無雲，這種情況只有在南海或者沙漠裡才能看到。這天的早晨是那麼美好，什麼不愉快的事都不可能發生。

　　但斯根克卻在打著壞主意，機會就在眼前，五十萬美元就要到手了。為五十萬美元，什麼事不能幹？

　　但怎麼下手呢？溜到布雷克身後，一刀扎在他的雙肩中間是最簡單的了，但那會引起新的麻煩。布雷克失蹤了，他斯根克就得挨罵。假如屍體被發現，刀口會暴露謀殺者。

　　要不就連哈爾、羅傑一起幹掉，這樣就沒人多嘴了，但那樣太困難。經驗告訴他，哈爾不好對付，羅傑跟他哥哥差不了多少。

　　他們來到一個小海灣的海岸邊。海灣的後面，幾百英呎高的懸崖聳立在水中。

　　布雷克說：「他們決不可能在峭壁上著陸，所以我們不必爬上懸崖繞著海灣轉一圈。我們游過去怎麼樣？」

　　「當然，為什麼不呢？」

　　他們的汗衫，藍布工作服，帆布運動鞋都會打濕，但很快就會乾的。

　　布雷克走到水邊：「在漲潮，漲得很快。但水還很淺，我相信我們幾乎可以走過去。走吧！」

　　他們蹚水前進。開始的時候，水及腰部，然後到胸部。底下是平滑的、堅硬的沙地，漲潮的水衝擊著他們的身體，他們不得不朝大海傾著身子來抵抗衝擊力。

　　斯根克一下子撞到了一個堅硬的大東西。他原以為是石頭，可低頭一看發現是個巨蛤。它的殼剛剛「啪」地合住，差一點把他的手指頭咬進去。

　　他剛剛要告訴布雷克，忽然靈機一動，覺得不說為妙。一個新的計畫冒了頭。當「快樂女士」號剛開始靠近這個島時，他們就發現淺水裡有很多巨蛤。這些東西的貝殼有六英呎寬，重達八百磅。它們就躺在海灘底下，大嘴巴總是張著。不管什麼東西，只要從嘴巴裡經過，馬上就會被緊緊咬住。這種巨蛤不一定對人肉特別感興趣，但多少游泳的人都被它可怕的夾子抓住了，所以它成了名副其實的吃人蛤。

　　水漸漸深了，得游泳了。斯根克搶到布雷克前邊，一邊游一邊留神著海灘底，就在他感到失望了的時候，忽然看到一個很大的巨蛤就在前面。

　　斯根克小心翼翼地游了過去，然後停了下來，擋住布雷克的道：「休息一下吧。」他說。布雷克也停了下來，用腳去探尋海灘底。

　　頃刻之間，布雷克大叫了一聲，疼得臉色大變，「鯊魚！它咬住了我的腳。」他抽出刀，把頭埋下水，馬上又冒上來說：「不是鯊魚，是一隻魔鬼蛤。」

　　現在水浸到他的下巴。海水在漲潮。幾分鐘以後，頂多七到十分鐘，他的嘴和鼻子就會沒入水中。現在是他痛入骨髓的時候，然而他的聲音卻很平靜。

　　「聽著，斯根克，我告訴你該怎樣做。它太重了，搬不起來。想從底下把它砍開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行的辦法是，進去砍斷它的蝶鉸。」

　　．「這個任務可夠艱鉅的，是不是？」

　　斯根克的聲音裡有點什麼東西使布雷克不快，「是的，這很難，但只能這樣辦。把殼的邊緣割掉，割開個能讓你的手進去的口。然後往裡探，直到底部，割掉它的閉殼肌。」

　　斯根克猶豫不決。是讓這個傻瓜知道他的末日到了呢？還是繼續讓他抱著希望？讓他幻想吧！復仇真使人痛快，他要盡量享受這種快感。

　　他抽出刀，下潛，裝著在切巨蛤的殼，憋了近兩分鐘，他出來了，水漲了小半英吋，到了布雷克的下巴了。

　　「得出來換口氣。」他解釋道。

　　「當然了。」

　　布雷克耐心地等待著。只有從他扭曲的臉上，才能看出他正在遭受多大的痛苦。斯根克倒是想聽到他咒罵、發火、哭喊，由於恐怖和疼痛而發狂。

　　布雷克的鎮靜讓他失望。

　　「喂，」布雷克說，「你還沒有準備好再下去嗎？」

　　「好了。」

　　斯根克下去了，磨蹭到足足三分鐘後他再也憋不住氣了，才又出現。

　　他呼哧呼哧喘了一會兒氣，才說：「對不起，我在那兒挖不成個洞。」

　　布雷克的嘴差不多就在水下了，但他還是吃力地說：「不要緊，你已經盡力了。現在還有一個辦法：砍掉我的腳。」

　　就是惡棍斯根克在這樣的建議前也退縮了：「我不能這樣子。」他說的是實話。

　　布雷克想，這個可憐的東西，不能怪他，他是個膽小鬼。於是就說，「我自己來吧。」他拔出刀，沒入水中。

　　斯根克控制不住，渾身發抖。他覺得自己也要被鉗住，將和他的敵人一起淹死。他游上了岸，站在沙灘上發抖，他不敢回頭。

　　最後當他回過頭時，他什麼也沒看到。他睜大了眼睛，望了五分鐘也沒看到任何東西。潮水已開始衝著他的腳了。

　　他轉過身，在迷亂中沿著他們來的路在沙灘上走著。

　　他沒打算這樣做。他打算了嗎？做什麼？他實際上什麼也沒做。那個大傻瓜冒冒失失踏入了一個水下陷阱，那怪誰呢？只有怪他自己。

　　一個十足的傻瓜！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還堅信斯根克會幫助他。那個布雷克，他對人類的本性太輕信。斯根克想大笑幾聲，可笑不出來。他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太低劣了。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很奇特的感受。他應該欣喜若狂，他的敵人已經除掉，五十萬美元就像是他自己的一樣了。為什麼他的嘴已就像抽了許多煙一樣又乾又沒味兒呢？

　　斯根克繞著小島兜圈子，最後碰到了哈爾和羅傑。他極度疲勞地倒在地上，他頭痛，他緊張，脈搏像一群小魚一樣亂撞不停。

　　「布雷克在哪兒？」哈爾問。

　　「他繞著另一條路走了。我原以為到這個時候他也該到這兒了。」

　　哈爾仔細地審視著他：「你看樣子累壞了，出了什麼事兒？」

　　「沒事兒，我曬太陽太多了。」

　　「那邊麵包樹下有陰涼。這邊我們已經看過了，我們打算進去看一下潟湖沿岸。布雷克來了，就叫一聲。」

　　哈爾和羅傑在通往潟湖的矮樹叢下、漿果叢中、馬纓丹、西米椰子、棕櫚樹和露兜樹之間搜索著。他們眼睜得老大，但往兩邊的叢林中他們頂多只能看幾英呎遠。

　　哈爾說：「這真像在乾草堆中找針，我們連百萬分之一的機會也沒有。」

　　「你為什麼會覺得東西一定在這兒呢？」羅傑對這些和棕櫚葉柄針一樣的荊棘的邊緣感到膩煩極了。

　　「只不過我覺得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利用。假如周圍有船，那我們早就看見了。但不管用什麼方法，這些走私者一定一直在觀察著我們。當我們找到沉船位置以後，他們就方便多了，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了盡量多的贓物，藏在島上，我們一離開，他們就搞個船來運走。」

　　他們走出叢林，來到潟湖。潟湖四周是美麗的沙灘，現在差不多被漲潮的水淹沒了。在很多地方，在水和樹根之間根本無路可走，他們只好蹚著水，這可就慢多了。

　　想著也許布雷克經過了這條路，他們在被淹沒的沙灘上尋找著他的蹤跡。但很快就放棄了。即使有腳印，漲潮的水也早把它們衝掉了。

　　他們用了整整一個小時環繞潟湖。又過了一小時，在麵包樹下和斯根克會合了。

　　沒看到布雷克，他們感到很驚訝。

　　哈爾感到擔心了：「這很奇怪，他早該到這兒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兒。」

　　「會出什麼事兒呢？」斯根克冷笑道。

　　「不知道，說不定腳踝扭傷了。」

　　再沒有其它的字眼能使斯根克更震驚了。布雷克的腳踝夾在巨蛤嘴裡以及布雷克想把自己的腳砍斷的徒勞都出現在斯根克眼前，他禁不住抖了起來。

　　哈爾注視著斯根克。他發現斯根克手發抖，臉色發紅，眼睛發出狂熱的光。只在太陽底下走一走是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的。哈爾疑心頓起。他忽然彎下腰，一下子把斯根克的刀從刀鞘裡抽了出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斯根克埋怨。

　　「看看這把刀。」

　　「噢，那當然可以，」斯根克不在乎地說，「不過你可以跟我要啊，是不是？」

　　哈爾仔細檢查著。當然，斯根克可能洗過，但說不定在刀片的斜面上，在刀柄的紋路裡可以看到血跡。他仔細搜尋，但什麼也沒有發現，就把刀拋回給斯根克。

　　「萬一我發現這裡邊有什麼欺詐行為……」哈爾嚴厲地說道。

　　「唉，別這麼演戲似的啦，亨特，」斯根克打斷了他的話，站起身來，開始向小艇走去，「你要是真想找到布雷克，為什麼不馬上上小船，而硬要站在這裡出自己的洋相呢？」

　　這個舉動倒使哈爾吃了一驚。斯根克原來好像不願去找布雷克，而現在卻在帶路了。

　　而對犯罪狂斯根克來說，他剛剛想到這一點：與其隱藏布雷克的下場，倒不如公開為好。如果找不到布雷克的屍體，他們始終都會認為是斯根克幹掉了他。

　　現在一個新的恐懼折磨著他。他們得趕快，趕快。假如巨蛤鬆了口，怎麼辦？潮水把屍體沖跑了，怎麼辦？那樣對斯根克就不妙了，他就不能證明布雷克並非死於他的暴力了。

　　他們坐著小船，靠近海岸，圍著小島兜圈子。不時地，他們停下發動機呼喚布雷克，但沒有人應。

　　當他們到達災難的海灣時，斯根克的思想十分混亂。他如何能把他們領到那個地點，又看不出是帶去的呢？如果他在操縱舵柄，那就容易了。可是哈爾在船尾坐著，仍在海岸邊巡弋。

　　斯根克說：「動動腦筋，亨特。他不會爬上那座山，再下來的，他會游過去。」

　　哈爾堅持不改變方向：「懸崖底部也許會有很寬的海灘讓他轉轉。」

　　但當他來到懸崖腳下時，他發現水很深。即使在低潮時，也不可能有海灘。斯根克是對的，布雷克一定會游過去。也許他在途中淹死了。像布雷克這樣的游泳好手為什麼會淹死，真使人迷惑不解。除非是斯根克一手導演的暴行。

　　他把船開到一個最適合橫渡的地點，於是他關掉發動機，告訴羅傑慢慢划著小艇。

　　儘管斯根克的刀刃上缺乏證據，但哈爾依然有幾分相信會發現布雷克淹死的遺體的雙肩之間有刀傷。

　　他從貯藏箱裡找出一副面罩戴上，把頭伸入水中。水下的一切他看得很清楚。

　　小船從一隻巨蛤的上方經過，它的上下顎張開著。接著，在前面，他隱約地看到另一隻巨蛤，雙顎咬著什麼東西，很可能是條大魚。靠近一點，他看清楚了那東西是什麼，他的心猛地一沉。

　　「停，」他對羅傑說，「找到他了。」

　　他潛下水去，把刀從殼的稍稍分開的邊緣一直扎進去，直到割開一個可以把胳膊伸進去的口。然後把手伸進去，把刀捅進那個巨大的閉殼肌。大貝殼張開了。

　　哈爾把布雷克軟綿綿的軀體托到水面上，另兩個人幫著把他拉進船裡。

　　哈爾跟著進了船，把布雷克的濕襯衣脫掉。布雷克的前胸、後背都沒有傷，腳踝子上卻有深深的傷痕，哈爾自以為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他在橫渡時被巨蛤咬住了。他想把腳割掉，但刀子不得心應手。他還沒來得及砍掉腳，潮水就上來了，把他淹死了。」

　　有一件事明白如鏡。布雷克的死是個偶然事故。斯根克是清白的，雖然他又吹牛又愛搞卑鄙的詭計，但畢竟還不是凶手。哈爾內心得到了一點兒安慰，因為他從來也不願把斯根克想得太壞。

　　三個人默默無言地坐著，各自想著自己不愉快的心事。小艇載著它沮喪的乘客向帆船駛去。

十三　海底葬禮

　　布雷克生前無比熱愛海底五彩繽紛的世界，他用畢生的精力來研究它的奧祕。他曾兩次表達了他將來希望能像儒勒．凡爾納故事中的海員一樣被埋葬在秀美、靜謐的珊瑚園的願望。

　　按他的遺願，哈爾和羅傑選好了墓地。

　　在離「聖誕老人」號不遠的一個十分美麗的珊瑚園裡，他們找到了一棵十字架形的壯麗的麋角珊。它直立的杆子有十五英呎高，橫臂有五英呎寬。

　　但對一般墳墓十字架來說，它的優越之處還不僅是大小，而在於它並不是由死的花岡岩或大理石做的，它是由數以百萬計的布雷克的「小朋友」──珊瑚建築師組成的。所以它是一個活的、不斷生長的十字架。

　　它的表面似乎嵌進了數不清的五光十色的珠寶，這些珠寶在透過十英噚的海水照射進來的柔和的陽光下熠熠發光。這個十字架做一個國王墳前裝飾也是相稱的，兄弟倆認為布雷克完全有資格擁有它。他們用十字鎬和鍬在十字架下挖了個墳墓。

　　回到船上，他們參加了由艾克船長指導的海上葬禮儀式。

　　裹著帆布和國旗的科學家的遺體從船舷邊被放下水去。五個抬「棺」人，包括堅持要來的奧莫和從沒用過水下呼吸器的艾克船長，抬著裹著的遺體向深水潛去。

　　這樣的送葬隊伍也許從來沒人見過。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奇形怪狀的火星人，頭上戴著面罩，背上背著氣罐，頭朝下，用巨大的帶蹼的腳蹬著向海底前進。

　　到了海底後，他們邁著緩慢的步伐，穿過由巨大的菊花似的海葵、壯麗的扇貝、冠狀珊瑚和雲集在一起的細小的彩虹般色澤的小魚組成的海底公園，走到珠寶十字架的腳下。

　　他們恭恭敬敬地把這個大海的情人放進他的珊瑚墳墓，把潔白的沙填進墳，又用大堆的珊瑚堆砌在上面以確保安全。

　　墳上還有鮮花開放。色彩斑斕的海葵和柳珊瑚在珊瑚礁的縫裡搖曳、晃動著。

　　這是些永遠開著、不會枯萎的花。多少年，多少世紀可以過去，但這些花將不斷更新，永遠明媚鮮豔。

　　就這樣，在這個沒有建築物的花園中，在這個活十字架腳邊，在這塊美麗的地毯下，他們留下了自己的朋友，讓他永遠安息於此。

十四　綁架

　　悲傷的送葬者回到了「快樂女士」號。

　　但是，他們不能老沉浸在悲哀中，還有工作等著他們做。整個白天，奧莫不停地巡視沉船，現在得安排夜間看守。

　　哈爾安排著，「趁還有點亮的時候，羅傑，你先下去。過一個小時我來，再過一小時奧莫下去，然後再從你開始。明天我們就開始把貨往上搬。」

　　「你是誰，在這裡發命令？」斯根克冷淡地問。

　　哈爾很吃驚，「不是我，還能是誰？你不會覺得你……」

　　「你難道忘了除了布雷克我是第二把手嗎？」

　　「他可從來沒這樣說過。」

　　「也許沒用口頭表達過，但他請我來，難道不是因為我是個有經驗的潛水員而你卻不是嗎？難道不是他讓我負責教你和你那個娃娃弟弟學用水下呼吸器嗎？」

　　哈爾氣憤地面對著他，「那是在他發現你是個騙子又是個懦夫之前的事。當他一識破你，他就馬上安排你下一班飛機就離開，這個安排到現在還算數。」

　　斯根克傲慢地笑了，「對不起，我的計畫已經改變了，我就留在這兒，你得聽我的命令。」他聽到艾克船長鼻子裡哼了一聲，就窮凶極惡地轉身面對著船長：「你也一樣得聽我的，你這個皮包骨頭的佝僂病佬！」

　　這個皮包骨頭的軀體上的一隻長胳膊立即擺了過來，伸開的五指狠狠地打在斯根克的臉上，一下子把他送到甲板對面的船欄底下，堆成了一團肉。

　　「反了！反了！」斯根克尖叫著，「我一定要叫你們知道誰是這兒的主人！」

　　他跳下底艙，馬上拿著一把左輪手槍來了。

　　「聽著，都給我在船欄那裡排好隊。我給你們每人一秒鐘時間說出來誰是老板，到時不說我就送你們回老家。開始了，排隊！」他揮舞著手槍。

　　沒有人急忙跑到船舷邊去，相反，哈爾開始向斯根克走去。

　　「回去！」斯根克大喊著，像個瘋子一樣跳著，手裡的槍使勁地顫動，「回去，要不我就給你一顆子彈。」

　　艾克船長急了，「小心，亨特，他瘋了。他什麼都幹得出來。」

　　哈爾回答說：「不，他沒那個膽量開槍，他殺人是用間接的辦法：往口袋裡放條響尾蛇啦，往頭盔裡放隻蠍子啦，或是請石魚代勞啦……」他停住了，盯住了艾克船長。「或者是一隻巨蛤！」

　　斯根克用巨蛤殺了布雷克這個想法像閃電一樣在哈爾的腦海閃過。他想像不出來他是怎樣使陰謀得逞的，但斯根克正是慣用這種方法害人，就像他使用過響尾蛇、蠍子、石頭魚去害人一樣。什麼他警告了羅傑關於那條鯊魚但羅傑沒來得及跑了，什麼絞車出了毛病了，這都是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把戲。

　　除了鬼鬼祟祟，他一事無成。他沒有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事的勇氣，他不會開槍。

　　哈爾離他更近了。

　　「再走一步，你就完蛋！」斯根克嚎叫著，臉氣得發黑，眼珠都要突出來了。

　　哈爾不只前進了一步，他迅速搶上幾步，一下子把斯根克的手槍打飛，它越過上緣落入水中。哈爾卡住斯根克的脖子把他按倒在甲板上。

　　斯根克像鰻魚一樣，肌肉發達而又光滑。他從底下翻起來，跳起身，對著哈爾的臉就是一腳。要不是哈爾在那一瞬間躲得快，他還真的就要踢中了。

　　可哈爾這一躲不要緊，他的對手一腳踢到一個鐵柱子上斯根克痛得大聲嚎叫起來。

　　大家的哄笑聲更激怒了他。他揮舞起一根重力腰帶，那上面有六個各重一磅的鉛盤。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哈爾抽過來，哈爾忙退到一個桅杆後面。

　　腰帶一下子纏在桅杆上，腰帶的一頭對著斯根克甩了回來，重兩磅的金屬正好甩在他頭的側邊，差一點把他打倒。

　　先是鐵柱子，再是桅杆，在旁觀者們看來就像是船在和斯根克打架。「快樂女士」號全副武裝來對付他。

　　他扯來了吊杆下面的支架。這是個用很重的木頭做的剪刀形的架子，是用來防止吊杆擺動的。斯根克跳上船欄想把支架作為棍子去打哈爾的頭。

　　當時正在刮風，恰好這一會兒吊杆順風向擺動，猛地擊中斯根克，一下子把他從船欄上打入水中。

　　「快樂女士」做了判決，她似乎說：「滾開吧，別玷汙了我的甲板。」

　　斯根克的手抓著了舷梯，這時他聽到了哈爾的警告：「假如你回到船上來，就將戴上手銬，作為謀害布雷克博士的凶手被抓起來。」

　　「可笑……」斯根克說。

　　但當他抬頭看見一排探到船欄外邊低頭怒視他的面孔之後，知道狡辯下去也沒用了。他的船友們，連同這條船都不想要他。他愚弄他們只能是最後一次了。

　　好吧，差不多是最後一次了吧。他向島嶼望去。距離一英哩，對一個游泳能手來說，不是難事。他一轉身背向「快樂女士」，衝了出去。

　　哈爾覺得心裡不痛快，他轉向艾克船長商量道：「我們是不是應該把他抓起來？我們可以乘小艇追上他，把他帶回來。」

　　艾克船長搖了搖頭，「讓他走吧，孩子，擺脫了他是好事。在法庭上對他不利的東西你什麼也證明不了。沒有證據，誰也證明不了他動了布雷克一個手指頭。我們把對他懲罰的權力留給天空和大海吧，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他凝視著西方那一團翻滾的白雲和黑雲，又繼續說：「天和海準備懲罰什麼人了。」

　　意料中的天氣變化並沒有馬上就來。當天晚上，大海平靜，天空晴朗。

　　羅傑第一個下水值班，幸虧海底深處還不是十分黑暗，由於布雷克出了事，所以每次當一條大魚游過來，或是一個奇怪的聲音傳到耳膜，都會使他的神經末梢直豎起來，就像豪豬身上的刺一樣。

　　他就像一架直升飛機一樣在「聖誕老人」號甲板上方盤旋了一會兒。然後，想幹點什麼，他游下底艙，打開手電筒。

　　他立即發現有情況。有幾隻珍寶箱不見了。

　　這不可能是斯根克幹的，因為他已到島上去了，而沒走以前，他參加了送葬的行列。

　　任何不了解奧莫的人都會懷疑是他幹的，因為白天是他留下來守護的。

　　但羅傑是寧肯懷疑他的親哥哥，也不會去懷疑他們的這位玻里尼西亞朋友。

　　肯定是趁奧莫沒有監視的空隙，那個看不見的人又盜走了一些東西。

　　這也不能怪奧莫。他不時地到沉船來查看，他能做到的也不過如此了。

　　由於水壓對人體的損害，誰也不能長時間地在水下停留。那個竊賊是看準了時機，在沒有人看守的時候溜到沉船上來的。

　　他肯定還要來偷，也許他這會兒就來了，因為外邊沒有人，似乎現在無人守船。

　　在一陣恐慌之中，羅傑箭一般衝到外面，竭力裝出一副嚇人的樣子。他並非真的感到危險，只是受了驚嚇。光線越來越暗淡，海裡移動的東西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團，這些東西可能是魚，也可能是竊賊。不管他再怎麼睜大眼睛，也無濟於事。他這一小時簡直有五小時那麼長。終於哈爾來了，他解脫了。出水之前，他把哈爾帶到了底艙，讓他看到又丟失了貨物。

　　哈爾很驚訝，跟羅傑一起游出了水，上了「快樂女士」號甲板。

　　哈爾扯下嘴上的呼吸管，好發洩一下憋在肚裡的怒氣。

　　「奧莫，快從床上爬起來！艾克船長，今晚不能睡了！我們得馬上搶救貨物，現在就開始。」

　　奧莫和船長鑽了出來，眨著眼睛。船長說：「夜裡不合適吧……」

　　「他們正在偷貨，我們連讓他們再多拿一個達布侖【註】的機會也不能給了。小東西我們用籃子和桶提上來，大傢伙鐵人可以幫忙。快把鐵人裝起來。」

　　【註】達布侖：一種西班牙古貨幣。

　　大家齊心合力幹了起來。艾克船長負責甲板上的事，其餘的人準備下水。

　　鐵人從底艙弄了上來，哈爾鑽進去後，它就下水了。它胸前的兩個探照燈也打開了。哈爾通過電話發指令，艾克船長控制著貨物吊杆，把鐵人送到沉船底艙的艙口，讓它沉下去。它一下去，就抱住了一口大箱子，然後發出出水信號。

　　同時羅傑和奧莫從船上的各種各樣的籃子、桶、網帶裡挑出合適的，帶著下到沉船，裝滿小東西。他們上上下下忙著，一點點地把「聖誕老人」號的財寶運到「快樂女士」號的船艙裡去。

　　他們一小時一小時不停地工作著。中間偶爾停下休息一會兒，給氣罐充氣。

　　將近午夜時分，羅傑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在底艙裡。哈爾和鐵人送一個青銅缸上去了，奧莫也隨後上去給氣罐充氣。

　　羅傑正忙著往一個密眼網帶裡裝金條時，忽然感到有人拍他的肩膀。是奧莫回來了，還是一條魚，或是章魚的觸手？

　　他把手電筒轉回來一照，正好和兩個戴面罩的人打了個照面。他立即站起身把手伸到腰上，這才知道刀已被從鞘裡抽出去了。

　　他一拳打出去，很滿意地把一個人的水下呼吸器的接口管從他嘴中打落，這一來他至少要噎一下，嗆幾口水才能重新接好。但他馬上便感到兩臂被緊緊抓住，正在被推上去。出了底艙口，兩個綁架者一邊一個，使勁蹬著鴨腳板，急速地架著他走。

　　他們周圍閃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是夜間從深水到淺水覓食的深水動物發出的。在這微弱的光下，珊瑚園和科學家墳前那個孤獨的十字架依稀可見，接著他們又飄過岩石迷宮。

　　過了迷宮他們下降到海底，好像停在一塊巨石旁邊。但手電筒一照，羅傑知道了這是一隻他在特魯克潟湖看到過的日本潛艇，與在那兒演習的一模一樣。

　　潛艇的左邊是太平艙。一個傢伙推開了活板門，羅傑被推了進去，門隨後就關上了。

　　他聽到了水被空氣排走的呼呼聲，接著腳下的活板門開了，他跌下了潛艇的內艙。

　　活板門又自動關上了，他又一次聽到呼呼聲，這次是水壓走空氣的聲音。

　　然後這個程序倒著來了一遍，馬上裡邊的活板門開了，捉拿他的人之一跌下來，另一個也很快下來了。

　　他們吐出接口管，脫掉面具，露出了羅傑不願看到的面孔。現在他落在這些惡棍手裡，是決不會有好下場的，他們的臉永遠都是扭得那麼醜陋，他們的眼睛就像海鰻的眼一樣凶惡。

　　很顯然他們對潛水艇很熟悉。他們現在已開始推拉十幾個裝置，好像很內行似的。他們急於要離開，所以根本沒注意羅傑。壓艙槽的水嘩嘩地排出，潛水艇增加浮力，從海底浮上去，電動機撲撲地起動螺旋槳。一個人坐在舵輪旁邊，眼盯著羅盤，另一個盯著回音測深儀。這個儀器可顯示出潛水艇和海底之間的空間。

　　隨即羅傑腳下的甲板往上傾斜得更陡了，似乎潛水艇要到水面上去。開船的那個人緊盯著潛望鏡。過一會兒，發動機停了，頭上的艙口打開，夜晚的新鮮空氣飄了進來。其中的一個人，左眼上長疤的那個，粗聲粗氣地說：「好了，小傢伙，航程結束了。」

　　羅傑從艙口爬了上來。那兩個人跟著，吃力地提著一口顯然是從沉船上偷來的箱子。

　　疤瘌臉發指示說：「跳下去，游上岸吧。接待委員會在沙灘上等著你呢」

　　羅傑游了一會兒，又蹚了一段水，上了岸。一個黑糊糊的影子站在沙灘上。羅傑聽到了一聲低低的笑聲，是斯根克在笑。

　　斯根克說：「很高興你來入夥。我們沒什麼好招待，但有一點你儘管放心：我們會盡力使你不好過。」

　　疤瘌臉也蹚水上岸了。

　　「你把我的條子留在那兒了嗎？」斯根克問。

　　「當然了，老板。就像你吩咐的那樣把它捆在桅杆上了。」

　　羅傑腦袋裡塞滿了問號，但他閉口不問，問他們也不會說實話的。

　　「喂，請你跟著我，」斯根克保持著他的假斯文，「並請原諒我走在你前面，因為我碰巧知道路。」

　　他帶路進入了灌木叢，亮著手電筒。兩個惡棍一邊一個緊挾著羅傑，想跑進灌木叢那是妄想。

　　他們小心地在樹叢中走了二十到三十分鐘，然後來到一個小塊林間空地上的帳篷前。

　　「見笑，見笑，」斯根克說：「這就是家了，可愛的家。生火吧，查勃。在你回沉船之前，我們來頓宵夜。」

　　像一般男孩子對吃的東西感興趣一樣，一聽到宵夜，羅傑的耳朵就豎起來了。

　　「不過，我們的客人可是什麼也不需要的。」斯根克又說，「當你神經緊張時，吃東西不好。」他把手電筒的光直對著羅傑，「你很緊張，是不是？」

　　羅傑再也不能忍耐了。

　　「就是這樣的緊張，」他說著一拳打出去，由於這一拳太突然，斯根克一下子被打得東倒西歪。羅傑迅速撲上去，狠揍他那張沾沾自喜的臉。

　　那兩個傢伙立刻上來把他拖開，在一棵樹樁子上使勁撞他的頭，一直到他昏死過去，然後，丟下昏過去的羅傑，去吃他們的夜餐了。

十五　海底激戰

　　鐵人進了「聖誕老人」號的底艙。透過這個金屬傢伙的石英眼睛，哈爾向外張望著，但卻看不到羅傑，哈爾很奇怪。

　　這傢伙是不是幹活幹累了，跑出去玩兒了？

　　哈爾馬上通過電話告訴了艾克船長：「我沒看見羅傑，叫奧莫快點下來找找他。」

　　五分鐘後，奧莫才給他的水下呼吸器充上氣，下到沉船來。他仔細看了底艙，然後又上了甲板，查看了兩個船頭堡。他游出幾碼後圍著船兜了個圈子。最後他上船告訴了艾克船長，船長用電話告知哈爾。

　　「奧莫搜索了整個沉船，並繞著它轉了一圈，但找不到你弟弟。」

　　「把我吊上去吧。」哈爾說。

　　鐵人上來了，抱著維納斯大理石雕塑。這也許是總督從前花園裡的裝飾品。黑色的魔怪和白色的女神熱烈擁抱著衝破了水面，升入空中，然後又下到甲板上來。「讓我出來，」哈爾命令。活板門門栓被打開，哈爾爬了出來，馬上要他的水下呼吸器和面具。

　　「我們下去再看一看。」

　　他們徹底地搜索著沉船，仔細察看每一個隱匿處，每一條裂縫，以確認羅傑沒有被一個大章魚拉進洞裡去；到十字架去了一趟，看羅傑是否十分傷感地到科學家的墳地去了；甚至搜查了通到洞口的石頭迷宮，說不定羅傑到那兒去看看是不是那又成了轉運寶物的場所。

　　他們心情沉重地回到沉船。在海洋生物微弱光線的照射下，哈爾看到一根破桅杆上掛著個黑東西，他游近一點，看到那是個瓶子。他把它扯下來，對奧莫做了個手勢，兩人上了「快樂女士」號。

　　哈爾急切地打破了瓶蓋，看到裡面是個紙條子。他掏出紙條，展開在手電筒光下，認出這是斯根克的筆跡。

　　亨特：

　　你的弟弟在我們手裡。要想讓我們放他，拿五十萬美元贖金來。我們給你提供方便。

　　你所要做的一切不過是回特魯克島去，把「聖誕老人」沉船留給我們，給我們一星期的時間來搬運貨物。一星期之後，我們就把你弟弟安然無恙地在特魯克還給你。

　　Ｓ．Ｋ．英克罕姆

　　三個人目瞪口呆地坐著。哈爾的第一個衝動就是放棄沉船，回特魯克去。

　　他得聽憑斯根克胡作非為了，只要能救他的弟弟。艾克船長和奧莫想法也是一樣的。

　　船長說：「斯根克贏了，他比我們聰明。我總是說他是個狡猾的狐狸。我收起錨，咱們開到特魯克島去，好嗎？」

　　奧莫說：「除了這，還能做什麼呢？」

　　但哈爾的心裡卻在想著問題的另一個方面。難道他真的就這樣對斯根克服輸了嗎？他的任務怎麼辦？艾克船長和奧莫，對他們來說，走，沒有很大的關係，他們的義務是對船負責，但他卻要對海洋研究院負責。布雷克博士肩負著把「聖誕老人」號上的貨物打撈上來的重任，現在博士不在了，他就要負起這個責任來。

　　他說：「我們的工作是把財寶打撈上來。我們不能讓自己被一群土匪的恐嚇信嚇跑。」

　　奧莫提出疑問：「那羅傑怎麼辦？」

　　「這也是羅傑的工作，他不會同意讓我們為救他而讓步。如果整個探險工作因為他而失敗了，他會感到這是他的恥辱。我了解他。我們繼續幹吧。匪徒們不會意料到我們的行動。也許在他們來干涉之前，我們可以撈起很多東西。假如他們真來了，我們要迎頭痛擊，讓他們永遠記住這個教訓。」

　　奧莫用水下呼吸器，哈爾鑽入鐵人，兩人一起潛下水。他們拼命幹著，「快樂女士」號底艙的寶物一點點地增加起來。

　　然而他們的精神卻非常緊張，因為他們知道平靜是暫時的，肯定要出事。

　　但究竟會出什麼事無法猜測。

　　每一次上來，他們都看到艾克船長對天氣的擔憂又增加了一分。各種跡象表明一場暴風雨就要到來。氣壓表已從三十下降到二十九．三，而且還在降。但哈爾不同意停下工作去什麼地方避一避。

　　大約是午夜兩點左右，當鐵人正往沉船上降的時候，探照燈前出現了一個圓東西，哈爾開始時誤認為是一條鯨。近一點以後，他看清楚了是一條在特魯克島看見的潛水艇。

　　潛水艇似乎對著他衝來，他立即對著電話喊：「吊上去，快。」

　　但鐵人還沒來得及往上浮，右邊就被潛水艇的尖頭使勁撞了一下，一下子把哈爾撞倒在鋼壁上，一堆撞壞的儀器嘩啦一聲砸在他身上。他呼叫艾克船長，但沒有回答，電線肯定斷了。撞擊使鋼纜從絞車鼓輪上扭斷了，鐵人的一邊朝下沉到了海底，燈也滅了，水開始往裡漏。

　　潛水艇又一次撞過來，又是轟隆一聲，哈爾又被撞到鋼殼上，身上已經被撞傷。潛水艇鬼怪似的光透過海水。它圍著鐵人轉了一圈，然後停在旁邊。

　　潛水艇的活板門開了，一個人影從裡面出來，游到鐵人的後舷窗，似乎想把它打開。鐵人的活板門猛地被打開，海水一下子湧了進來，哈爾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海水的壓力下收縮了。

　　在鐵人裡邊不需要穿水下呼吸器，當然哈爾也就沒有穿，假如他現在不馬上游出水面，就會被淹死。

　　他馬上通過活板門向外爬，突然覺得有人在幫他的忙。他抬頭一看，雖然來人的半個臉被面具和接口管掩蓋著，他還是看出是斯根克。

　　斯根克企圖把哈爾拉進潛水艇。哈爾雖在潛水鐘裡被撞得有點暈，但還是能夠強有力地反擊。

　　他一拳先把斯根克的送氣管從嘴裡打落。斯根克重安一次，他就重打一次。他沒有空氣，斯根克也不能有。他們也許可以堅持二分鐘，至多三分鐘，然後他們就會一起淹死。

　　兩人互相緊緊地撕扭著，打過了一叢鹿角珊時，哈爾兩手卡住了斯根克的脖子，一直卡得他直翻白眼，然後把他推倒在一堆火珊瑚上，這火珊瑚是海中最毒的珊瑚。

　　他終於自由了。正當他要向海面衝的時候，忽然有人抓住了他的腳，把他往下拖，原來是兩個惡棍，他們馬上把他推進潛水艇的太平艙，並關上了門。

　　水排出了，他頓時能夠呼吸到空氣了。腳下的活板門開了，他掉進了潛水艇內艙。

　　過了一會兒，斯根克毫無知覺的軀體也落在了他的身旁。另兩個人跟著走進來。艙室大小，容不下四個人。但斯根克和哈爾兩個人已經精疲力盡，

　　所以兩個人就像兩袋土豆一樣被塞到架子上了。另兩個人駕著這個水下小船向島上駛去。

　　到了海灘後，兩個土匪把還在昏迷狀態的斯根克拉到甲板上。清涼的空氣使他復蘇了，他能夠在別人的幫助下游上岸，蹣跚地穿過樹叢，朝土匪營地走去。

　　他的一個嘍囉笑了一聲說：「我說，老板，那小夥子把你打得夠嗆。」

　　「等著瞧我怎樣來收拾他吧！」斯根克吼道。但到了營地，他根本沒有對任何人做任何事的能力。他一屁股坐下來，拼命在身上亂抓一氣。他渾身上下鼓出了紅色的條痕，這是火珊瑚的傑作。

　　哈爾焦急地四處張望尋找他弟弟。「羅傑，」他大喊一聲。他感到一陣噁心的恐懼，這些魔鬼莫非已經殺了羅傑。他一把拉開帳篷的活門。

　　像隻雞一樣，羅傑手腳被捆著，嘴裡堵著東西，躺在地上。但他的眼睛卻是明亮的，在手電筒的照射下，一眨一眨地。哈爾一下子把他嘴裡的東西扯了出來。

　　羅傑嘴唇和舌頭都是腫的，由於長時間堵著東西，嘴在痙攣著。但他還是吃力地說：「哎呀，看見你真高興啊！」看到哈爾旁邊的那兩個人已經緊緊抓住了哈爾的胳膊，他又說：「噢，你已經見過我的這兩個『朋友』了，這是查勃，這是疤瘌臉。」

　　疤瘌臉顯然不喜歡羅傑送他的名字。「我要把你的幽默踢到九霄雲外。」

　　他狂吠著，起腳向羅傑的肋骨踢去。

　　哈爾奮力抽出胳膊，對著這個流氓的下巴猛地一記鉤拳。一場惡鬥爆發了，斯根克也來參戰。最後他們三人把哈爾按倒在地上，捆住了手腳，塞住了嘴。羅傑又被塞住了嘴。但斯根克並不滿足。

　　「我覺得我們應該把他們倆都結果了，查勃，給他們幾顆子彈。」

　　「喂，聽著，」查勃抱怨說，「假如你想那樣幹，你請便吧。我們不想犯殺人罪。就這樣我們的麻煩也夠多的了……」

　　斯根克打斷了他的話，「我雇了你，你得聽我的。」

　　查勃緊握著拳頭逼近了他，「別忘了我們在這方面達成的協議，你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沒有我們，你一事無成。我們不是為你偷了這個潛水艇嗎？而且還是我們開。這多虧我們在潛艇上服務了十年。」

　　「可你們是從潛艇上被不光彩地趕走的，」斯根克奚落他們，「你們倆是被海軍開除的，現在又偷了潛水艇。就是現在你敲掉這兩個腦袋，那又怎麼會使你們的處境比原來更糟呢？」

　　「不過，我還是要問一問，」查勃堅持說，「你為什麼不自己幹？」

　　斯根克正要回答的時候，忽然一陣大風捲過樹林，隨即傳來樹枝被折斷的噼啪聲。帳篷一下子飛離地面，扯斷了固定繩，纏到一棵棕櫚樹幹上。從叢林深處傳來了轟隆聲和尖銳的呼嘯聲，就好像一個龐大的管弦樂團在調音。

　　疤瘌臉仰面看天，驚呼：「颱風！」

　　棕櫚樹在星空下搖擺。沉重的椰子砰砰地砸落地面。一棵枯死樹啪一聲倒在離哈爾和羅傑只幾英吋的地方。

　　在這以後短暫的安靜空隙裡，斯根克說：「我們都不必殺人了。自然之母會代勞的。就把他們留在這裡吧，母親會照料他們的。」

　　查勃極度恐懼地瞪著眼睛四處張望，「但我們怎麼辦？島的這一帶很低，海水會淹過來的。」

　　風又刮起來了，更大，更強。

　　「你們走運了，有我給你們動腦筋。」斯根克喊著說，「快，進潛艇，潛下去。」他邊說邊向海灘衝去，「十英噚以下，我們根本就感覺不到有颱風。」

　　哈爾和羅傑看著他們，一直到他們手電筒的光亮最後被叢林吞沒。樹木在狂亂地搖曳著，樹枝和堅果雨點般地落在地上。在狂風的呼嘯聲中又傳來海岸上的巨浪的拍擊聲。這是最大的危險──升起的海水，淹沒的島嶼。

　　哈爾把身體弓起來在弟弟的腰邊到處摸著，然後摸到了捆住他的繩子。

　　他開始用自己捆住的雙手去解那堅硬的結。

十六　颱風

　　一道閃電使林中空地像白晝一樣明亮。之後，黑夜似乎更黑。滾滾而來的雷聲有一會兒蓋過了風的怒吼。

　　雨來了，不是一滴滴，而是一片片，一塊塊，成噸成噸地下。就好像天上有個湖，湖底掉了一樣。

　　颱風並不單純是把雲裡的水放下來，它把憤怒的雨狂拋下來，好像決心要把地球表面的東西都砸個稀爛。這種轟擊敲打碰到人身上就像一陣石頭砸下來一樣。

　　哈爾的手反剪在身後，這就使得他給羅傑鬆綁的工作進展得很慢。雨水使這工作更難，所以一直到快天亮他才成功。

　　然後羅傑連忙把塞在他哥哥和他嘴裡的東西都掏出來，又去解哈爾手上的繩子。當腳上的繩子也解開之後，天就大亮了。

　　這是個什麼樣的黎明啊！讓人覺得恨不得還是黑夜更好。天，就像一個巨大的沸騰的泥巴鍋，翻滾著的黑雲，不時被閃電劃破。

　　接近地平線的地方，黑雲漸漸變成蒼白的顏色，太陽出來了，卻只有平時一半大小，顏色像個棕色的玻里尼西亞人的臉。

　　大部分的樹都從上半截斷了。殘存的高高的樹樁像音叉一樣顫動著，隨時都有樹木折斷聲。「啪」的一下，像打槍，一棵棕櫚樹梢隨之斷下來，漂走了。它會不停地漂，進入大海。有時候，它不是橫著走，而是豎立著直入天空，消失在黑色的雲層裡。

　　雷鳴聲，雨打聲，風的尖銳呼嘯聲，以及樹枝折斷和樹木傾倒的聲音，這一切都幾乎超過了一個人的耳朵和神經所能夠承受的能力。

　　哈爾站了起來，但立即被風和雨推倒在地。也許他們低低地躺著要好得多。他們都不說話，現在就是大喊大叫也聽不見。他們蜷縮著身子，像兩團球一樣，要盡量少地把身體暴露在風雨中。

　　海水上來了。哈爾看見了浪頭已經在舔著地面。水看上去是清白的，但它現在就意味著死亡。哈爾把一個指頭伸到水裡，然後舔了一下指頭，看它是不是雨水。水是鹹的，大海要吞沒這個島了。

　　他們得向高處轉移。他向羅傑做了個手勢，他們倆開始手膝並用向高處爬去。他們得非常小心椰子，椰子現在不是落，而是像槍裡打出的子彈一般斜飛出來。樹枝、棍棒、樹葉發瘋似地橫衝直撞。不時，一棵大樹會從樹根拔起，並在灌木叢中開出一條路，直奔大海。

　　你可以感覺到海浪撞擊沙灘引起的小島振動，它有規律地傳來，就好像激烈的心跳。

　　突然，振動變了樣。強烈的地震搖晃著大地。伴隨著比雷鳴更大的吼聲。

　　雨暫時停止了，這是個安慰，但無雨的風是熱的，它吹到身上就好像鼓風爐的門突然打開，伴隨著一陣熱浪衝過來似的。

　　鹹味的水舌已變成了湍急的溪流。為了避風，兄弟倆還在匍伏前進，有的時候他們感到不可能把頭抬離水面。

　　並不是全部的水都要漫過這個島。有些水只是穿過了這個島，無論是通過島下的洞穴，還是通過土壤，風暴巨大的壓力把液體變成了固體，並把這一切攪成泥流。沒有淹死在上升的大海裡，要是沉在這新形成的流沙裡，也是夠危險的。

　　羅傑抓住哈爾的胳膊向上指著。一個巨大的約有五十英呎高的捲浪正呼嘯著向他們撲過來，蜷曲的浪峰上有大量的椰子、樹枝、灌木甚至整棵的大樹。這是個恐怖和強大力量結合的景象，它的轟鳴壓過了風的呼嘯。

　　哈爾拉著羅傑朝南海島嶼上最堅實的東西──一棵草綠色印度橡樹跑去。他們急忙上了樹，穿過它的大樹枝。他們還沒到樹頂，捲浪就打過來了。

　　樹顫抖了，巨大的礫石撞擊著樹枝和樹幹，浪頭帶來的圓木和樹撲打著樹枝，但沒有碰著兩個膽戰心驚的爬樹人。

　　可是，他們爬再高也躲不過那個咆哮著的浪峰。當浪峰打過來時，他們本能地閉上眼，咬緊牙關，屏住氣。

　　浪峰把他們從樹上捲了下來，就好像他們是兩片樹葉一樣，他們在樹枝中被沖過來，捲過去，接著，拋入空中，樹枝及石頭打在他們身上。巨浪把他們高高地捲過小島，最後把他們丟在一堆樹枝上，他們這時已是遍體鮮血，差不多快昏過去了。

　　颱風的一個大浪過去後，留下的是相對的安靜。回流把地上的水帶走了，地面差不多乾了。颱風中大浪之間的距離一般是四分之一英哩長。

　　假如他們能在下一個浪頭到來之前跑到一個地勢高的地方……

　　「這是個好機會，快！」

　　哈爾拉了羅傑一把，他們一頭扎進大風裡，手腳並用前進。風像是固體的東西，他們得鑽一個眼，打一個洞才能通過。風從四面八方襲擊著島嶼，像是要把它撕成碎片。難怪玻里尼西亞人形容颱風是：「翻轉大地的風。」

　　又一次地震震撼著島嶼。這次比上次要嚴重得多。地面上出現了六英呎寬的裂縫，很多被風搖動了的樹倒了下來。

　　現在他們已經到了一塊高地，又爬上了一個陡峭的山頭，當下一個捲浪到來的時候，只是在他們腳下衝過。他們來到一個懸崖邊上，俯視著下面的大海。

　　哈爾立即辨認出了這個地方，布雷克博士就死在底下的海灣口。

　　海灣處於風暴的必經之路。海浪翻滾著進入寬闊的海灣口，到達淺水區域時就捲得更高，把整個海灣變成了一個咆哮著的水的地獄，最後浪花撞碎在懸崖峭壁上，迸濺的水沫高達二百多英呎。

　　兄弟倆憂心忡忡地尋找著「快樂女士」號。她已不在她平時的停泊處。

　　他們向西方的水域搜索著，但也看不見她。

　　他們轉身向潟湖方向看去。天哪，「快樂女士」在那兒，在爬山！

　　艾克船長非常英明地把潟湖當作避難所，這是個並不理想的避難所，但有總比沒有強。風暴席捲著潟湖，湖內的小波浪和經過島的低窪處衝進湖裡的大浪匯合在一起。

　　風和浪把「快樂女士」號推上了沙坡，浪峰每撲打一次，就把她往上推進一點，她已經離潟湖水面足足三十英呎高了。兄弟倆張大了嘴巴望著這隻帆船爬山的奇景。

　　「快樂女士」號並非在快活地做遊戲，她已經瀕臨絕境，她的兩根桅杆都斷了，船身上開著幾個大洞。

　　但她確實是在爬向安全地帶，除非她被沖過小山，沖進那邊的大海。

　　每一個海浪可把她提高八英吋，而每一次巨大的捲浪，則使她提高六到十英呎，兄弟倆只有祈禱著艾克船長和奧莫還在船上，活著，並能挺過這次可怕的災難。

　　那三個在潛水艇裡避難的人怎麼樣了？斯根克是夠聰明的，他想到了潛艇。在海洋深處，他們的機遇要算是最好的。

　　可哈爾知道小型潛艇沒有潛到十英噚的設備。

　　而躲避這樣的風暴需要潛到十英噚以下。只有在珊瑚園裡，一切才是安靜、和平的。

　　這也不一定是絕對的，就是在一百英噚以下，科學家們也遇到過並測過水下波濤的巨大威力。在深水還發現過洶湧的水流、河流、激流。有颱風時，誰知道會出現什麼事呢？

　　奇怪的現象發生了。他們腳下的地面每隔一會兒就在一股巨大的力量衝撞下抖動一次。哈爾爬到懸崖邊緣往下看，正好看到一塊直徑至少十二英呎的巨石徑直撞向懸崖，這驚人的碰撞使巨石碎成小塊，又落進大海。

　　不一會兒，一個捲浪裡捲著三、四塊巨石向懸崖砸過來。

　　這些巨石哪兒來的呢？海灣裡沒有，它們一定來自外邊的大海，哈爾忽然想起了「聖誕老人」號旁邊的石頭迷宮。

　　在海洋的那個地方，巨大的力量在起作用。滾滾的底流和噴流把巨石推向海岸，來到淺水區，然後捲浪又捲起它們摔向懸崖。

　　哈爾忽然擔心起「聖誕老人」號來。它會不會被扯碎，寶物失散？但他馬上就想到這不可能。沉船深深地埋在沙裡，三百年來，颱風也沒能動過它。

　　躺在他身旁的羅傑，雖然臉被一道道飛來的浪花刺痛，還是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大海。哈爾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一個捲浪裹著個東西洶湧澎湃地向海灣奔來。「聖誕老人」號到底還是被拔出了海底，在奔向毀滅。

　　不對，不是「聖誕老人」號，是個黑東西，像塊巨石，但肯定不是巨石。

　　突然羅傑對著他的耳朵大喊了一聲：「潛水艇。」

　　是那個潛艇。雖然它竭盡全力要待在深水安全的地方，但洶湧而又憤怒的大海還是把它拋了出來。海洋之神就要把這三個罪犯交給正義了。潛艇在巨浪的手中顯得那麼輕，看起來就像黑色的泡沫。

　　它被捲進海灣口，捲過科學家悲慘地死去的地方。淺灘使捲浪更高，捲浪的巨臂高舉起黑色的潛艇。它在令人眩暈地旋轉著。誰能想像出裡邊那三個人的恐慌程度呢？

　　接著，它撞來了。它砸在峭壁上，岩石表面被砸掉了一些碎片。那個黑傢伙像個炸彈一樣爆炸了。鋼鐵的碎片向四面八方射去，有幾片差一點擊中這兩個趴著從懸崖邊向下張望的，嚇得魂飛魄散的孩子的臉。那幾個人的屍體在浪花中依稀可見，被弧形拋上天，然後落進沸騰的大海。

　　巨大的海浪退了下去，發出的聲音像深沉的嘆息。大海似乎對它剛剛做過的事十分滿意。

　　斯根克，這個機關算盡，利用大自然──毒蛇啦、蠍子啦、石魚啦，或是巨蛤來為他的卑鄙伎倆服務的人，這個一手策劃了布雷克博士的死亡而又沒有親自動手的人，這個把兩個堵住嘴巴、捆住手腳的人留給颱風，而他和他的同謀卻去大海深處尋找庇護所的人，到頭來終沒有鬥過大自然。

　　哈爾對此心滿意足。他的頭很痛，回頭看看他弟弟，已經臉色發青，顏色像甲魚湯一樣，又一次地震，震撼大地，峭壁垮了一點。兄弟倆疲憊不堪地往後退到一個安全一點兒的地方。

　　巨大的捲浪比之前少多了，也沒有那麼猛烈了。風不再是一堵固體的牆了，它開始調轉方向，漂泊不定，似乎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風似乎越來越不知所措。這種狀況持續了一個小時，然後突然之間，風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了死一樣的平靜。

　　遠處還有風的蹤跡，它似乎正在匆匆跑掉，尋找新的土地去施展它的餘威。水還在下面迸濺著，但已失去了它的衝力和破壞力。

　　巨浪引起的水霧消散了，島嶼一片淒涼，整個海島已被吞噬了三分之二。

　　假如颱風刮一整天的話，海島恐怕就徹底消失了。

　　只有兩座小山留了下來。還有一片低窪地，至少積水十二英呎深，水面上漂浮著數以百計的折斷的木樁。放眼望去，沒有一棵完整的樹。小房子一樣大小的巨石遍布迎風的海岸。

　　到下午的時候，海浪平息了，低窪地積水也開始消退。並且，天哪，在那兒，一隻小船正在向小島這裡開來。

　　那是「快樂女士」號的小艇，裡面有兩個人。哈爾和羅傑興奮地大喊大叫，搖晃著手臂，小船上的人也回應著。

　　當小艇划過兩根樹樁，停在水邊的斜坡上，四個人會合時，大家都別提有多高興了。

　　哈爾關心地問：「『快樂女士』怎麼樣了？」「毀得差不多了，」艾克船長回答道，「但還可以修復。」

　　「我們的海蛇和電鯆、海鱔，還有其它的一切，都還好吧？」

　　「應該是沒問題的。風暴一開始，我們就把水槽裝滿水，然後就蓋緊，以免水潑出來。恐怕這些標本在水槽裡邊跌打得還沒有我們在外邊摔得重呢。」

　　「船爬了那麼高，你們在裡邊夠嗆吧。」看到那條縱帆船停在高出潟湖六十英呎的小山上，哈爾笑起來，「就像亞拉臘山上的諾亞方舟一樣。」

　　鳥都已經被吹跑了，不過現在遠方出現了一隻。羅傑說：「這隻鳥很大，一定是隻護航鳥。」

　　艾克船長眯著眼睛，仔細觀察後說：「比那好得多，這是架從海軍基地飛來的直升飛機。」

　　飛機繞著山頂上的縱帆船飛了一圈，然後飛過另一山頭就在離孤立無援的水手們幾十英呎的地方降了下來。飛行員對下面喊著：「有沒有到特魯克去的乘客？或許你們更喜歡這地方？」

　　他們急忙爬了上去，似乎怕飛行員會改變主意，然後飛機向北方飛去了。

　　飛行員在發動機的嘈雜聲中喊：「我們很擔心你們怎麼度過這場災難，我們覺得還是來看看能否發現你們的蹤跡。不是還有兩個人嗎？他們在哪兒？」

　　哈爾講了布雷克的遭遇和斯根克的下場，到了基地又對指揮官敘述了一遍。然後就是熱乎乎的飯菜，好香啊！還有乾淨的被褥，最後是辛辛苦苦掙來的睡眠。

十七　火山的召喚

　　剩下的事情就長話短說吧。

　　從海軍基地借來了裝備，把「方舟」從「亞拉臘山」上拖下來，到特魯克進行了修復。

　　島上藏匿的珍寶在一片灌木叢和峭岩之下找到了。繼續打撈「聖誕老人」號上的珍寶直到全部上了「快樂女士」號，然後運到了特魯克島，在那兒又被裝上開往舊金山的貨輪。在同一條貨輪上的特製水槽裡，裝著那些珍貴的深海動物標本。

　　很多群島地圖都變了樣。颱風刮走了十幾個小島，火山爆發又使原來一片汪洋的地方升出了新的島嶼。幾個活火山從海裡冒了出來，噴著火山灰和熾熱的岩漿。

　　整個西太平洋不斷地發生地震。日本、夏威夷、菲律賓、印度尼西亞的火山都在熊熊燃燒。

　　一個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的火山學家聽說海洋地理研究院不再需要「快樂女士」號，就馬上飛到特魯克來。他登上了這隻縱帆船。

　　他對哈爾和艾克船長說：「這條船不錯。我們就是需要這樣的船。我想去拜訪一下這些正在冒出來的新島嶼和那些火山。太平洋的這一頭似乎都開了鍋，一定發生了很不尋常的事情。我們想弄個明白，怎麼樣，你們的船行嗎？」

　　艾克船長眯縫著眼看著哈爾、羅傑和奧莫，他們都愁眉苦臉，船長知道這是為什麼。

　　他慢吞吞地說：「我想這條船是勝任的，不過要和她分手我們實在很捨不得。」

　　「分開！」客人叫起來了，「這是從何說起！從研究院裡我得到的是有關你們的最好評價，我要你們都跟我一起走。我去哪兒還能找到更好的助手！」

　　像變魔術一樣，大家頓時笑逐顏開。

　　科學家舉起一隻手以示警告：「別決定得太早了，這可是個危險的工作──繫一根繩子，下到正在噴發的火山口。」

　　「既然這對你沒什麼，」哈爾一邊說，一邊環視著使勁點頭表示讚許的同伴們，「對我們也沒什麼。」